“滋啦——”
无线电接收机里,传出一阵刺耳杂音。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剩余时间,已经跌至一百一十分钟附近。
他握着工具的手猛地加快。
高架平台上,散落着十几件刚刚拆下来的旧组件。
旁边的电脑显示屏,正在不断更新关键结构的受力分析。
系统提供的超限工业推演能力,让陆沉能够极其敏锐地察觉零件细微的形变。
一些原本需要反复返工的精密部件,他竟然一次就完成了调整。
就连最麻烦的关键接口,模拟检测误差也被压缩到了极低的范围。
【关键结构精度检测通过。】
【当前误差:处于极限设计容许区间。】
陆沉松开工具,长长吐出一口气。
“下一个。”
他准备转身。
忽然。
厂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呜——呜——”
声音越来越近。
紧接着,数道红蓝交替的灯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照进车间。
陆沉脸色微变。
果然来了。
砰!
厂区大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三辆警车急刹在厂房门口。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十几秒后。
一群人快步冲进院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警察。
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警服肩头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叫赵大山。
江城西郊分局刑侦大队的一名老刑警。
三十年警龄,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今天这个警情,着实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接到指令的时候,值班员告诉他,有人在工业园里私造火箭,准备发射。
赵大山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什么玩笑?
这年头连火箭都有人在家造?
可等他赶到红星机械厂,看清厂房里那个大家伙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所有人注意!”
赵大山抬起手。
“未经确认,任何人不得接触现场危险设备!”
两名年轻民警迅速警戒。
陈志跟在后面,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赵警官,就是这里!”
“我在直播里看见了,那小子还在操作!”
“必须马上让他停下来!”
话音刚落,众人冲进车间。
下一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巨大的黑色箭体矗立在灯光下。
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结构线条。
周围则是各种工业设备、控制电缆,以及一排令人心惊的储罐。
而在三米多高的高架平台上,一个满身油污的年轻人,正握着焊枪站在那里。
赵大山眼角狠狠一跳。
这小子玩真的?
他立即提高音量。
“上面的人!”
“马上停止操作!”
“放下手里的工具!”
“下来接受检查!”
两名民警迅速散开,与危险设备保持距离。
其中一人手已经搭在警械上,另一人则紧盯着陆沉的动作。
陈志急得脸色通红。
“还愣着干什么!”
“这里面有危险化学品!”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高架平台上,陆沉缓缓低头。
他看着下面的几名警察。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搞?”
陈志气得声音都变了。
“你这是严重违法!”
“现场一旦发生事故,周围多少人要跟着遭殃?”
陆沉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陈志说的风险确实存在。
正规航天发射都需要大范围安全保障。
更别说他这座破厂房。
可问题是……
陆沉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倒计时仍在下降。
他根本没有时间跟所有人慢慢解释。
“警官。”
陆沉尽量压住声音。
“给我三分钟。”
“我可以向你们证明,现在正在发生一场真正的航天特情。”
赵大山皱眉。
“三分钟?”
“你先把东西放下!”
陈志更是直接怒了。
“赵警官,别听他的!”
“这小子在直播间里造谣,说什么空间站航天员快死了!”
“我看他就是想靠这个骗流量!”
陆沉眼神一冷。
“我骗流量?”
他抬手指向旁边的电脑。
“那你们自己看!”
屏幕上,空间站轨道数据正在不断变化。
赵大山看了一眼,根本看不懂。
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让他有种回到当年上数学课的感觉。
陈志冷笑。
“随便弄个软件,就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你当我们没见过电脑?”
陆沉没有继续争辩。
他知道,靠那些复杂数据说服外行人太慢。
于是,他伸手拿起平台旁边的无线电遥控器。
赵大山神色骤变。
“别动!”
“把手放到我们能看见的位置!”
陆沉停住。
“我开个音量。”
赵大山盯着他。
片刻后,才沉声道:“慢慢来,别碰别的设备。”
陆沉轻轻按下按键。
下一秒。
车间角落那台老旧接收机,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电流声。
“滋滋滋——”
随后。
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指令长……”
“我……我有点喘不过气……”
车间里的所有人都停住了。
“林峰,控制呼吸频率。”
另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传来。
“看着我。”
“你受过训练。”
“别慌。”
年轻男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急。
过了几秒。
他突然低声说道:
“指令长……”
“您说……地面还能来得及吗?”
接收机里陷入短暂沉默。
随后,聂海川开口了。
“会的。”
“东风一定在想办法。”
“咱们再坚持坚持。”
他说得很平静。
可那明显变得吃力的声音,却让在场所有人心里一紧。
赵大山慢慢抬起头。
他当了三十年警察。
听过无数求救电话。
有些人的声音,听上一遍,一辈子都忘不掉。
比如现在。
那个年轻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让人不安的停顿。
忽然,接收机里又响起林峰的声音。
“指令长……”
“如果……如果真回不去了……”
“您能不能帮我给我妈带句话?”
赵大山握紧了拳头。
“你说。”
聂海川的声音很轻。
林峰停了好一会儿。
才勉强开口。
“我妈一直嫌我工作太忙……”
“每次打电话……都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其实……”
“其实我这次出发前……”
“还答应她,回来就陪她吃顿饭……”
话说到这里,年轻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含糊。
“妈……”
“这回……”
“儿子可能要食言了……”
整个红星机械厂,死一般安静。
陈志张着嘴。
刚才那些准备质问陆沉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两名年轻民警脸上的愤怒也逐渐消失。
他们看着那台破旧的无线电接收机。
又抬头看向高架平台上的年轻人。
赵大山缓缓吸了一口气。
“陆沉。”
“你告诉我。”
“这段通讯……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沉站在高处。
他的眼眶同样有些发红。
但声音依旧坚定。
“赵警官。”
“我可以拿我父亲的名誉担保。”
“这段信号来自三百八十公里外。”
“巡天九号核心舱。”
“天上的三个航天员,正在等人救命。”
赵大山没有说话。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仍在跳动的计时器。
“一百零九分钟。”
“他们能等的时间……”
“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