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是巡天九号的真实通讯?”
赵大山盯着陆沉,声音低沉。
“是。”
“你能证明?”
“能。”
“怎么证明?”
陆沉抬手指向电脑屏幕。
“接收记录里有空间站应急中继识别信息,遥测数据与公开轨道参数一致。”
“只要联系东风测控基地核实,他们就能确认。”
陈志突然开口。
“赵警官,你千万别被他骗了!”
他快步走到电脑旁边。
“现在什么技术没有?AI合成音频,伪造视频,连真人说话都能模拟!”
“这小子既然敢直播搞这种东西,肯定提前做足了准备!”
说完,他又指向那枚火箭。
“您看看现场!”
“一个退学青年,在废旧厂房里私自加工危险设备,嘴上还说要救空间站!”
“这种话您真信?”
赵大山眉头紧锁。
陈志的话虽然难听,却提醒了他一个问题。
无线电里的声音听着确实让人揪心。
可仅凭一段录音,就允许一个年轻人在工业区里进行高危试验?
绝对不行。
万一出了事故,他怎么向周围居民交代?
赵大山抬头看向陆沉。
“你先下来。”
“我们核实情况。”
“如果通讯是真的,警方一定会联系相关部门。”
陆沉抿紧嘴唇。
他知道,对方已经在尽量控制局面。
可他需要的是时间。
“赵警官,等你们核实完,恐怕就来不及了。”
“那也不能拿周围人的命冒险!”
陈志直接提高音量。
“马上停止所有操作!”
“我要求现场立即查封!”
这句话一出口,陆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电脑。
屏幕上,一组数据正在快速下降。
系统提示同时弹出。
【目标生命维持剩余时间持续减少。】
【当前工业重构进度低于预期。】
【警告:任何长时间中断都将导致发射窗口错失。】
陆沉闭了闭眼。
他突然有种熟悉的无力感。
三年前,他站在试验基地外面,也是这么等着。
等消息。
等通知。
等一个能够告诉他父亲平安的电话。
最后等来的,却是一份事故通报。
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赵警官。”
陆沉忽然开口。
“我给你看样东西。”
赵大山没有放松警惕。
“什么东西?”
陆沉从高架平台另一侧的梯子走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
两名年轻民警始终盯着他。
直到他走到一张老旧办公桌前,才停住脚步。
桌面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上面压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全家福。
照片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把年幼的陆沉抱在肩上。
父子俩身后,是一枚高耸的运载火箭。
陆沉看了一眼照片。
随后,他打开铁盒。
从里面取出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一本厚厚的荣誉证书。
封皮早已磨损,边角甚至有些卷起。
第二份,则是一张保存得极其平整的证明。
陆沉将两份文件放在赵大山面前。
“你看看。”
赵大山低下头。
下一秒。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荣誉证书第一页,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陆建国。
大夏长征系列运载火箭特级装配功勋技师。
下方盖着鲜红的钢印。
赵大山翻开第二份文件。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明显怔住。
那是一份因公殉职人员家属抚恤证明。
姓名,陆建国。
原工作单位,西部某航天试验基地。
牺牲原因,新型火箭地面测试事故。
赵大山慢慢抬头。
“陆建国……是你父亲?”
陆沉点头。
“对。”
“他干了二十多年火箭总装。”
“我小时候第一次碰扳手,就是他教的。”
赵大山重新看向那枚黑色箭体。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可能真的有着不同寻常的经历。
陆沉又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旧档案。
那是他当年在国防航天大学的学生资料。
姓名、入学记录、专业方向,全都清清楚楚。
最下面还有一份科研竞赛获奖记录。
赵大山盯着屏幕。
“你真学过航天工程?”
“学过。”
“后来为什么退学?”
陆沉沉默了几秒。
“我爸出事以后,我没办法继续待在实验室里。”
他说着,抬头看向那张全家福。
“每次看到发动机测试数据,我都能想起他出事那天。”
“后来,我就回来了。”
陈志听到这里,态度依旧强硬。
“你父亲是功勋技师,值得尊敬!”
“可这和你非法造火箭有什么关系?”
“就算你以前学过专业知识,也不意味着你现在可以随意进行高危试验!”
陆沉缓缓转过头。
“我知道。”
“你知道?”
陈志气得直拍桌子。
“知道还不停止!”
陆沉忽然抓起桌上的倒计时器。
砰!
他直接将计时器放到众人面前。
上面的数字已经跌破一百零五分钟。
红色字符,一秒一秒跳动。
“一百零四分钟。”
陆沉声音发颤。
“你们知道这个数字代表什么吗?”
没人回答。
“这代表天上的三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失去生存机会。”
“我爸为了火箭,死在戈壁滩。”
“我从小看着他干活,知道一枚火箭要经过多少次检查,多少次试验,多少次失败。”
“我比谁都清楚,今天这件事有多危险!”
他说到这里,猛地抬头。
眼睛已经布满血丝。
“可我更清楚!”
“正规救援至少三十个小时!”
“他们连两个小时都撑不到!”
赵大山心口一震。
陆沉指向那枚黑色箭体。
“我手里还有一条路。”
“就算这条路再难,我也得试!”
“赵警官,我不求你们相信一个破产主播。”
“我只求你们相信,那三名航天员值得我们拼尽全力。”
陈志忍不住插话。
“你说得再好听,万一火箭发生事故,周围的人怎么办?”
陆沉沉默了一瞬。
这是他必须面对的问题。
他低头看向厂房外的居民区方向。
然后开口。
“你们可以封锁周边,组织人员撤离。”
“也可以立刻联系专业应急力量接管现场。”
“我愿意接受所有监督。”
“但能不能先别让我的改造工作停下来?”
赵大山盯着他。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知道。”
“如果我们放任一件未经核实的危险设备继续运行,一旦造成严重后果,现场所有人都要承担责任。”
陆沉点头。
“所以我不需要你们替我证明它安全。”
“我需要你们马上联系真正懂航天的人。”
他看着赵大山的眼睛。
“我可以承担自己的责任。”
“但我没办法替天上的三个人,把时间补回来。”
车间再次陷入沉默。
赵大山看着桌上的证书。
证书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那是陆建国当年的工作感言。
“每一道工序,都关系着下一次平安归航。”
赵大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曾经参与过一次重大事故救援。
那时,他的老班长说过一句话。
“办案讲规矩,救人也得抢时间。”
他干了三十年警察。
从来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样为难。
一边是清清楚楚的危险。
另一边,是无线电里不断传出的求救声。
如果陆沉在撒谎,贸然放任就是严重失职。
可如果一切都是真的……
赵大山低头看向计时器。
一百零一分。
五十九秒。
五十八秒。
数字还在减少。
就在这时,无线电接收机里突然传出聂海川的声音。
“东风……”
“如果能够收到……”
“请转告我们的家属。”
“我们……正在尽最大努力坚持。”
赵大山缓缓闭上眼。
他听见陆沉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我爸留下的梯子,断过一次。”
“这一次,我想把它接上。”
赵大山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慢慢将那份因公殉职证明放回桌面。
随后。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警用对讲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