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三年保镖,盛以宁没正眼看过我。
保镖这行,这叫干得好。
合同到期那天,她的白月光回国了。
我把辞职申请放在一沓报销单最上面。
"盛总,最上面那张是我的辞职申请。"
她正听白月光讲国外的事,笑着,接过了笔。
"嗯。"
签了。
当晚我上了回老家的卧铺大巴。
第八天,我在村里给人主持婚礼。
八辆黑车开进二道沟,停成一排。
她烧得嘴唇发白,嗓子是哑的。
踩着高跟鞋,从雪地里走过来。
全村都以为她是来抢新郎的。
她走过新郎,停在台前。
抬头看着我手里的话筒。
我是今天的司仪。
邵景行回国那天,下午三点。
盛以宁的手机还剩一格电。
她在会议室里讲话。
右手往左肩后头一伸,手心朝上。
我把充电宝放进她手里。
线已经插好了,接口朝着她那头。
她接过去,插上,接着讲。
像没这回事。
头都没回。
三年,这个动作我们做了一千多回。
她一次都没回过头。
晚上她在顶楼订了包间,给邵景行接风。
我站她左后方半步,像颗钉子。
这个位置,我站了三年。
她一回头就看得见我。
伸手又碰不着我。
站近了,老板嫌你碍事。
站远了,出了事你够不着。
这是保镖的自我觉悟。
我这半步刚刚好。
近到能替她挡东西,远到她感觉不到我。
做了三年,她一次都没感觉到我。
有一回她在车上打电话。
跟对方说:"车里就我一个人,你说吧。"
公司年会拍合影,摄影师冲我摆手:"保安大哥,往边上让让,挡着盛总了。"
她能叫出公司三百多个员工的名字。
叫我的时候,就一个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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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九个人,都是她大学同学。
主位旁边那个,今天是主角。
邵景行。
她大学学长,出国七年,今天下午刚落地。
个子高,金丝眼镜,深灰西装。
说话慢条斯理。
女同学们一口一个"邵学长"。
说当年他出国,以宁在机场站了一下午。
盛以宁没接话,低头喝汤。
嘴角却带着丝丝笑意。
我跟了她三年,从没见她这么笑过。
邵景行抬手敬酒。
袖口往上缩了一截。
腕上一块金表,绿表盘。
我看了一眼秒针。
一跳,一跳。
那个牌子的表,秒针是匀着转的,不跳。
他进门时把车钥匙扔在桌上。
钥匙上挂着块塑料牌。
牌上印着四个字:安达租车。
我把视线收回来。
关我什么事。
我看了眼手表,八点零六分。
合同上写得明白——今晚二十四点到期。
再站三小时五十四分钟,我就下班了。
"以宁,你一点没变。"邵景行笑着说,"还是不爱说话。"
盛以宁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你变了。"
"哪变了?"
"话多了。"
一桌人都笑了。
邵景行也笑。
笑完放下杯子,像是顺嘴一提:
"我这次回来,想在国内做点事。银行那边要个担保人,走个流程。改天跟你细说。"
盛以宁说:"改天再说。"
我又看了一眼那块表。
秒针还在跳。
吃到一半,对面一个女同学冲我抬了抬下巴。
她压低声音:"以宁,你这保镖跟你挺久了吧?"
"三年。"
"我家那个,跟了我两个月就跑了。你怎么留住的?"
盛以宁没回头。
"他欠我钱。"
桌上又笑了一阵。
邵景行看了我一眼。
目光从我的皮鞋往上走。
走到脸上停了一秒,挪开了。
"以宁,我有个朋友开安保公司,团队制,三班倒,比一个人靠谱。"
他顿了一下。
"再说了,女孩子身边老跟着个大男人,也不方便。"
盛以宁拿起热毛巾擦手。
"保镖嘛,换一个就是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
每月二十号,我给她递一夹子报销单。
油钱,停车费,过路费,洗车费——
三年,她一次都没翻开过。
只是今天这一夹,最上面多了一张纸。
我把文件夹放到她手边,拔了笔帽,把笔递过去。
"盛总,报销单。最上面那张是我的辞职申请,合同今天到期。"
我说的声音不大不小,一桌人都听得见。
可惜这会儿邵景行在讲滑雪,说他在国外摔断过一回手腕。
桌上笑成一片。
盛以宁也在笑。
她接过笔,眼睛没离开邵景行。
"嗯。"
她签得很快,一页翻过去,又是一页。
"盛以宁"三个字,落在每一页的右下角。
最上面那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