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文件夹,收进包里。
邵景行瞥过来一眼:"以宁,你签东西都不看?"
盛以宁说:“他递给我的没出过错”。
这话我听着耳熟。
我们村里人夸自家拖拉机,也是这么说的。
我退出包间,走到走廊尽头。
掏出手机,把签了字的那一页拍下来,发给我妈。
我妈秒回一排鞭炮的表情。
又回了一条语音。
我没敢外放——怕听见她哭。
我把耳麦摘下来,攥在手心,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那头电视开得很响。
"爸,签了。"
我爸把电视关了。
"签啥了?"
"辞职。今晚我就往回走。"
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好几秒,我爸说:"你妈哭了。"
"哭啥?"
"高兴的。"我爸说,"腊月的单子排不过来,你妈下午就把你的名字印到海报上了。"
"我还没答应主持。"
"你妈说,你答不答应,她都印了。"
我挂了电话,对着窗户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临州的夜景,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
玻璃上那个人,嘴咧着,像捡了钱。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
没抹下去。
我叫赵野,今年二十九。
三年前,我刚从部队退下来四个月,在临州送外卖。
那天下大雨。
手里一单麻辣烫,十八块钱,超时两分钟。
电动车在路口打了个滑。
连人带车,撞上路边一辆黑车。
车身很长,车头立着个小银人。
我从地上爬起来,左边膝盖磕破了。
雨水和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我没顾上看车,先去敲后排车窗。
"车里的人没事吧?"
车窗降下来一半。
后座坐着个女人。
白衬衫,头发很黑,脸很冷。
她看了我一眼。
"没事。"
车窗又升上去了。
司机下车,绕着车看了一圈,脸白得像漆。
第二天报价出来。
左后门,一块翼子板,手工漆。
八十七万。
那单麻辣烫十八块。
我赔了八十七万。
我把卡里所有的钱都转了过去。
六千块整。
还差八十六万四。
我把身份证和退伍证复印了一份,交给司机。
说我跑不了。
第三天,司机打电话来:盛总要见你。
她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大得能在里头跑步。
她翻着我的退伍证复印件。
头都没抬。
"侦察兵?"
"是。"
"给我当保镖。三年。工资两万八,每月扣两万四,三十六个月,扣平。"
我说:"我要是干不满呢?"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乙方提前离职,违约金一百七十四万。
"签吧。"
我签了。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之前,她一年换了十一个保镖。
没一个干满半年。
我不是没想过跑。
第二个月,我站够了。
一天站十六个钟头,没有休息日。
她一个正眼都没给过我。
那年过年她在三亚谈项目。
我在酒店走廊里站了一个除夕。
零点,一个保洁大姐路过。
塞给我一个饺子。
猪肉白菜馅,还热乎。
那是我那年吃的唯一一个饺子。
初三回到临州,我跟她说。
违约金我慢慢还。
这活我不干了。
她在看文件,笔尖都没停。
"一百七十四万。"她说,"你家那个婚庆店,卖了够不够?"
我当时就明白了。
我敢走,她就敢去找我爸妈。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
我爸在那头骂了我十分钟。
"签了字就得干完。老子当了八年兵,没听说过签了字还能不认的。"
我爸是老兵。
我也是。
后来也有人跟我说。
那条违约金真打起官司来,未必作数。
可惜我爸那句话,在我这比官司还作数。
想起盛总的冷冽目光,我也识趣的不再提起。
而这一站,就是三年。
三年下来,我每个月到手四千。
寄回家三千。
剩下一千生存所需。
回去我才知道,每个月寄回家的三千块钱,爸妈一直给我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