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合同上我的活只有一行字。
保障甲方人身安全。
可这三年,我干的远不止这一行。
她出门前十分钟,我先把车里的温度开到二十六度。
后座搭一件外套。
她穿得少,也从来不带外套。
我兜里必须时刻揣着充电宝。
她的手机,下午三点准没电。
下雨天,我先把车挪到大门口。
伞往她那边斜。
后半夜送她回家。
我开得很慢,很稳。
她在车上睡得着。
回了家反倒睡不着。
她到家之前。
我先在手机上把门廊和楼梯的灯打开。
出差前一晚,我给酒店打个电话。
她要签的东西,我先过一遍。
安保的规矩,经手的东西都得看。
她楼里哪盏灯坏了,我去报修。
还有一样——
天黑以后,我走在她前面半步。
手电照着她脚底下。
跟她的第二天我就发现了。
那天夜里,酒店门口三级台阶,灯坏了一盏。
她一脚踩空,抓住扶手站稳了。
一声没吭,接着往前走。
她天一黑,就看不清路。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也没说——这事不归我说。
这些事,合同上一个字都没有。
没人让我干,我干了三年。
她一次都没发现过。
保镖这行,这简直是行业标杆的存在。
九点半,邵景行那个朋友的人到了。
鼎安安保,领头的姓孟。
四十来岁,平头,握手很用力。
我在负一楼的安保室跟他交接。
车钥匙,门禁卡,耳麦,工作手机。
还有那夹签好字的报销单。
让他明早交给方芮。
交接单是标准格式。
出行路线,车辆,安保等级,紧急联络。
我填完,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夜间需照明引导。
孟队看了看:"啥意思?"
"天黑以后,走她前面,照着路。"
"她怕黑?"
"你照着做就行。"
孟队点点头。
又拿出个小本子:"兄弟,你再跟我说说,盛总平时喝什么水,几点起,爱吃什么?"
"那些可不归保镖管。"
孟队看了我一眼,把本子收起来。
像收起一句不该问的话。
我去里间收拾柜子。
我自己的东西不多。
一个保温杯,一双备用皮鞋,装了一个塑料袋。
剩下的,全是她的。
一件羊绒外套,换季时我从车上拿去干洗的,还没放回去。
一支黑色小手电,橡胶柄磨得发白。
一沓报修回执,按日期夹好。
走出门,回头深深地看一眼这个消耗了我的青春的房间。
十一点半,我到了临州长途汽车站。
候车厅里一股泡面味。
广播一遍一遍喊着车次。
我在门口买了一个煎饼,加了两个蛋。
"这个点回家,家里人等急了吧?"
大姐随口问道:
"三年没回去过了"
我的眼里闪烁着新生活的光辉。
大姐多给我加了一根火腿肠。
十一点五十,我上了开往岭北的卧铺大巴。
一千九百公里,二十三个小时。
我躺在上铺。
把铃声从振动调成最大声。
三年,那部工作手机始终贴着我胸口。
振一下,我就得醒。
现在它在孟队兜里。
我自己这部,爱响就响。
后半夜,车在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
我泡了一碗面,吃完我又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服务区那几盏灯。
三年来,我第一次没看出口。
三年来,我第一次没看人流。
三年来,我第一次没数停车场几辆车。
除了站着。
大巴重新上路的时候,我睡着了。
久违的,
一觉睡到天亮。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盛以宁走出家门。
车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盛总早。我是鼎安的,姓孟。"
盛以宁站在车边,没上车。
"赵野呢?"
孟队愣了一下。
"赵先生昨晚离职了。"他说,"您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