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庙街137号茶餐厅。
叶书瑶叼着烟钻进厨房,手拿钢丝刷蹭着灶台上的陈年油垢,蹭一下骂一句。
“他妈的,这是咖喱还是水泥?上一个老板是不是拿灶台当水泥搅拌机用的?”
钱多多变成小骰子悬在她头顶翻来翻去,六面体的每个面都闪着金光。
“你这么早爬起来,就是为了搞卫生?”
“店要开张,总不能让人进来吃灰。”叶书瑶把钢丝刷往水桶里一扔,黑水溅了一地,“再说了,让人看见灶台跟化粪池似的,我脸往哪搁?”
钱多多的小骰子“啪”地一下停在半空,语气里全是“你骗傻子呢”。
“你直接报乌鸦的名好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对,就是他。”叶书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咔咔响。
“宿主,你知道矜持二字怎么写吗?”
“滚!矜持能当饭吃?”
钱多多从骰子变回金球,翅膀扇得呼呼响,飞到收银台后面生闷气去了。
叶书瑶也不管它,转身钻进灶台底下继续抠油垢。
干到十一点,后厨的灶台终于露出铁皮本色。
她看了看满手油污,正准备去阁楼洗个澡,门外却停了一辆黑色丰田。
车身锃亮,跟庙街这破地界格格不入,街边卖水果的阿伯抬头看了一眼车牌,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男人。
打头那个三十来岁,方脸,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穿花衬衫,衬衫扣子只系了底下两颗,露出来的胸肌上纹了一只鹰。
身后跟着两个小弟,一个瘦高个子穿黑T恤,一个矮胖穿格子衫。
三个人往茶餐厅门口一站,把半拉下来的卷帘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叶书瑶蹲在门口,仰头看着这三尊门神,手里还攥着钢丝刷。
方脸金链男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招牌:“庙街137号,叶老板咩?”
“我是。”叶书瑶站起来,把卷帘门推上去。
金链男上下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直接——先看脸,再看腰,最后看腿,看完之后很意外。
他知道这家茶餐厅换了女老板,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女老板,脸好,身材好,太好看了,好看到看着就很好欺负。
面上不显,心底却在发笑,觉得今天这趟是白捡的便宜。
“我叫贺宇,跟乌鸦哥嘅。”他伸出五根手指头,“你呢间铺,地头费,一个月5千,先交三个月㗎。”
叶书瑶靠在门框上,甩了甩钢丝刷上的脏水。
“乌鸦哥?东星那个乌鸦?”
“港九就净系得一个乌鸦,仲有边个?”
贺宇咧嘴歪了歪头,身后两个小弟也跟着歪头,三个人像三只等待投喂的鹌鹑。
“叶老板,规矩就系规矩,你加拿大返来,可能唔知,庙街呢条街,东星话事,交咗钱,有事有我哋,唔交……”
“不交钱怎样?”叶书瑶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全是真诚的好奇。
贺宇噎了一下,大多数的人,要么哭穷要么骂街要么讨价还价,他没见过这种反问的。
“唔交嘅话,你呢间铺,喺庙街恐怕开唔落去㗎。”贺宇把话往硬的说。
叶书瑶“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钢丝刷,又抬头看了看贺宇。
“一个月5千是吧,三个月就是1万5。”她算了算,点点头。
贺宇脸色一松,将手伸到叶书瑶面前,意思很明显——拿钱。
“贵了,而且我也没钱。”叶书瑶接着说,“你回去跟乌鸦说一声,我请他喝茶。”
贺宇的手僵在半空。
“你讲咩?”
“我说请你大佬喝茶。”叶书瑶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至于地头费,先欠着吧, 你帮我给乌鸦带个话,就说庙街137号新来的叶老板想请他喝茶,问他赏不赏脸!”
贺宇身后那个瘦高个子的小弟没憋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被贺宇反手一个肘击怼在肋巴骨上,立刻把笑咽回去了。
“叶老板。”贺宇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像是碰到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你知唔知乌鸦哥系边号人物?”
“知道啊。”叶书瑶一脸坦荡,“东星下山虎,疯批狠厉,不讲道理。”
“咁你够胆请……”
“打住!”叶书瑶打断他,“你说庙街是东星说的算?南段还是北段?其他的小社团让你吃了?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
贺宇沉默了五秒钟。
这五秒里……他的表情经历了疑惑、犹豫、权衡。
“行,话我会带到。”他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用拿烟那只手指了指叶书瑶,“叶老板,够胆㗎,但我同你讲,乌鸦哥亲自来,就唔止饮茶咁简单。”
叶书瑶把钢丝刷揣进围裙口,“简单了我还不乐意呢。”
三个古惑仔走的时候,矮胖那个小弟回头看了叶书瑶一眼,对贺宇小声嘀咕了句什么,贺宇又是一肘击。
黑色丰田开走之后,钱多多从收银台后面飞出来,绕到叶书瑶面前,声音里充满了“你疯了”的震撼。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嫌自己命长?”
“no!no!no!我是在按照自己的计划推进。”叶书瑶重新把卷帘门半拉下,“乌鸦既然派人来试探虚实,那我请他请喝茶,他要么来,要么不来。”
“来了呢?”
“来了就喝茶啊。”叶书瑶抬起头,满脸无辜,“不然呢?我又不会吃了他。”
“宿主!请你到时候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的胸看。”
“不可能。”叶书瑶答得干脆利落,“我穿越过来图什么?图1994年没网没WiFi?图后脑勺被人开个洞?我就图看个胸肌,不行吗?如果连这点追求都不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钱多多的小骰子在半空中翻了个面,六点朝上,像是在说“你赢了”。
“行吧。”它落下来,停在叶书瑶头上,“但我要提醒你,乌鸦很危险,咱们刚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的,系统升级3.0会有情感分析功能,你就不能等等?”
“等个屁,我又不是冲数据去的,是冲着人去的。”
“难道不是胸肌?”钱多多纠正她。
“有区别吗?”
“……”
下午三点,叶书瑶换了身干净衣服,黑色短袖,小喇叭牛仔裤,把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皮肤在下午的光线里白得有点晃眼。
她坐在茶餐厅最靠里的那张圆桌旁边,桌上摆了一壶刚泡好的普洱,两个茶杯,一碟花生米。
“喝茶配花生米?我亲爱的宿主,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钱多多在她旁边叹气。
“我不像正常人,你还绑定我?”叶书瑶把茶杯摆正。
钱多多气得肺管子疼,换上新买的小狐狸皮肤,往桌子上一趴,不吭声了。
——
四点十分,茶餐厅外面传来脚步声。
叶书瑶的耳朵竖了一下。
她前世干了十几年杀手,听脚步声认人几乎是本能。
外面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四五个,其中有一个特别沉,步子大,落地重,走路带风,旁边的人明显在跟着他的节奏。
是那种——快步跟上,不敢超前,也不敢落后太多。
叶书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洱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
卷帘门被人从外面“哗啦”一声推上去,力道大得门框微微震了一下。
叶书瑶抬起头。
是乌鸦。
一米八六的身高,黑色微透衬衫,扣子系到第三颗,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肌轮廓。
头发没什么造型,就是很潦草的飘逸。
五官硬朗,下颌线像刀刻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叶书瑶的视线从他脸上开始慢慢往下移。
嘴唇?看着很好亲!
脖子?锁骨不错!
最后停在胸口,当即挑了下眉,眼睛就不动了。
钱多多四仰八叉的瘫在桌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叶老板?”乌鸦开口,声音很低,沙哑,带着烟嗓的颗粒感,“听我弟兄讲,你要请我饮茶?”
叶书瑶回神,终于把眼睛从他胸上挪开,抬头露出一个堪称纯良的笑:“嗯,进来坐。”
乌鸦走进去,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叶老板,你一个加拿大返港嘅女人,阿爸阿妈走咗,手上有遗产。”他把她的底细报出来,语速不紧不慢,“居然话没钱交地头费,要赊住?你系真心请我饮茶,定系揾籍口想见我?”
“遗产没到位,就是没钱。”叶书瑶双手一摊,仰着头看他,从下往上这个角度,胸肌的轮廓在衬衫下被光打出明暗分界的阴影。
贺宇在后面嗤了一声。
乌鸦终于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很随意,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咁你叫我来,真系净系为了饮茶?”
“嗯,尝尝。”叶书瑶给他倒了杯普洱,推过去。
乌鸦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没动。
“你落毒㗎?”
“对,喝吗?”叶书瑶面不改色,“你现在喝一口,三秒后倒地,要不要试试?”
乌鸦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嘴角咧开,整齐洁白的牙齿露出来。
“扑街!”他笑骂一声,拿起茶杯饮一口,“你呢个女人,有啲意思。”
叶书瑶趁他仰头喝茶的时候,视线飞速地在他脖子上遛了一圈,又顺着喉结滑到领口,盯着那片被衬衫领子挡了一半的胸肌猛看了两眼。
钱多多简直没眼看。
它跳上乌鸦的肩膀,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胸肌,随后一脸得意的看向叶书瑶。
眼神里,明晃晃在说——“你看,我摸了到,气不气?”
乌鸦放下茶杯,视线落下,逮了她一个正着。
“你睇咩?”
“看你胸肌。”叶书瑶说得坦坦荡荡,连磕巴都不打一个,“真的假的?”
别看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想把钱多多大卸八块。
整个茶餐厅都安静了。
贺宇张了张嘴,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惊恐的事。
后面的四个小弟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看向贺宇,贺宇轻咳一声,把头低下。
乌鸦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打量叶书瑶,这女人样子靓,看着乖,没想到说话这么野。
“你讲咩呀?”
“我说,你胸肌是真的还是假的?”叶书瑶把茶杯放下,双手撑着下巴,满脸求知欲。
乌鸦的嘴角抽了一下。
贺宇没忍住,抬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叶老板,你唔好乱讲㗎!”
“你别插嘴,我还没说完呢。”叶书瑶冲贺宇摆了摆手,又转头看向乌鸦,“要不你让我摸一下?摸完,咱俩再谈地头费的事。”
乌鸦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钟。
随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抖了两下之后,彻底笑出了声。
是那种毫无预兆的、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哈哈哈哈……妈的……”他笑得直拍桌子,“贺宇,你听见咩?她要摸我胸肌!验下真假!哈哈哈哈……”
贺宇嘴角抽搐,硬着头皮笑了几声。
乌鸦笑完了,脸瞬间收住,前一秒还在大笑,后一秒眼神就冷下来了。
这种情绪切换的速度快得让人毛骨悚然。
钱多多一个激灵,从他跳到桌子上,太吓人了!
“叶老板。”
乌鸦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凑近她,近到叶书瑶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古龙水味。
“知唔知?上一个咁同我讲嘅,没好下场。”
叶书瑶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在坟里?”
“在海底㗎。”
“哦。”叶书瑶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那还是我猜的比较环保。”
乌鸦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眼底的那层冷意还在。
“你究竟做咩嘅?”
“开茶餐厅的啊。”叶书瑶给他续上茶,“加拿大回来的,父母双亡,孤苦伶仃一个人,想在庙街讨口饭吃。”
“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
乌鸦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给叶书瑶陈述着事实,“一般人见到我,第一反应就系怕㗎。”
叶书瑶大咧咧地把视线又挪回他胸口,认真地、仔细地、毫不掩饰地看了一眼。
“我不是正常人。”
乌鸦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大概是……头一回碰见一个让他不知道怎么接话的人。
“你真系够胆!”
贺宇白天说的“够胆”是威胁,乌鸦现在说的“够胆”是感叹。
“谢谢夸奖。”叶书瑶把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吗?”
乌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地头费,免了。”
贺宇猛地抬头:“乌鸦哥……”
“我话免了。”乌鸦没看贺宇,视线一直钉在叶书瑶脸上,“不过有条件嘅,以后我来食饭免单,我啲手下来,八折。”
“七折吧!”叶书瑶微微仰头,托着下巴。
“你仲主动压价咩?”
“嗯,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咩呀?”
叶书瑶站起来,一米六五的个头在乌鸦面前只到他胸口,仰着头才能跟他对视。
“让我摸一下!”她伸出手,五指张开,表情极度诚恳,“就一下!”
乌鸦低头看向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手指细细白白的,指甲修得整齐,掌心离他胸口就一个指尖的距离。
他后退一步,笑着摇了摇头。
“痴线。”他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叶老板,我记住你㗎。”
“常来啊。”叶书瑶在他身后喊,“八折!!”
乌鸦没回头,摆了摆手,门口侧边停着辆黑色平治,他拉开后座坐进去。
贺宇和四个小弟快步跟上,上了平治后面那辆黑色丰田。
——
叶书瑶站在门口,看着两辆车的车尾灯消失在庙街的拐角。
钱多多趴在她肩膀上,声音有点恍惚。
“你命真大!”
叶书瑶攥了攥指尖,语气里带着遗憾,“你都摸到了,我居然没摸到。”
“亲爱的宿主,请你长点心吧!”
“下次。”叶书瑶给自己打气,“下次一定能摸到。”
钱多多一个跟头,跳上她头顶。
“叶书瑶!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我是杀手,但我不是冷血无情!”
晚上八点,庙街的夜市摊子全都摆出来了,137号茶餐厅的卷帘门依旧是半开的状态,里面亮着暖白色的灯。
叶书瑶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菜单”两个大字。
下面列着:干炒牛河、星洲炒米、扬州炒饭、滑蛋牛肉饭、西多士、冻柠茶、丝袜奶茶。
“定价多少?”她咬着笔头问钱多多。
“参考市场价,干炒牛河定26块,冻柠茶10块……”钱多多在旁边报数。
“便宜了。”叶书瑶把笔一放,“乌鸦的人要打八折,我直接把原价提上去,打完折跟原价差不多,怎么样?”
“你是真勇啊!”
——
PS:狗作者对于港话是真不行,咱就来点虚词意思意思吧!
嘅、㗎、咩、咗、喺、仲、唔、系、定系、咁、
睇下 = 看看,揾 = 找,籍口 = 借口,赊住 = 先欠着,弟兄 = 手下,饮茶 = 喝茶,铺 = 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