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深顺着我的视线低头,动作有些僵硬地把牛皮纸袋往茶几上推了推。
“林宥嘉早期的黑胶,绝版了,你要听就留着,扔了可惜。”
“托了几个人找的?”
“飞了一趟港城,在二手淘货市场翻了两天。”
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我垂下眼睫:“我不听这个了,收起来吧。”
六年前我们窝在出租屋里,我指着网页上的唱片说等以后有钱了想买一张,他当时嗤笑一声:“听个响而已,花那冤枉钱干嘛?”
“你以前不是最迷他的歌?”
“人都要往前走的,陆言深。”
他搭在纸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慢慢收了回去。
半年前,我之所以会披上【眠山】这层皮,是因为他的工作室遭了灭顶之灾。
合伙人卷款跑路,核心原画被对家大厂恶意抢注抄袭,心血一夜归零。
陆言深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砸了一整晚的东西,右手腕被碎玻璃划破,险些伤到肌腱。
那三天,我请了假,白天去法院递交证据、找律师拟函、去银行办抵押贷款堵窟窿,晚上再去医院给他送饭。
第四天深夜,我端着热好的骨头汤推开画室的门。
“律师那边有眉目了,贷款也批下来了,你喝口汤去睡会儿吧。”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抓起桌上的数位笔狠狠砸在门板上:“林听!我的画毁了!手也废了!你能不能别像个机器一样跟我汇报工作!”
汤洒了一地,烫红了我的脚背。
我默默蹲下身擦干净地板,退到门外,在黑暗的走廊里坐到双腿发麻。
打开手机时,同城画手论坛的首页飘着一条热帖。
【工作室垮了,手伤了,我老婆却只在乎官司和钱,跟这种过于理智的女人过日子,真的像在坐牢。】
发帖人的ID后缀,是陆言深惯用的生日数字。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砸在屏幕上,鬼使神差地注册了【眠山】,在底下留了言:
【如果她也跟着你一起垮掉,谁去替你挡外面的债主呢?她不是冷血,只是没资格倒下。】
他几乎是秒回:【可我不需要一个女强人来教我怎么善后。】
我问:【那你现在需要什么?】
过了很久,他回:【我只想找个人听我骂一骂,哪怕什么都不做,陪我烂在泥里也行。】
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一字一句地敲:【好,那就在泥里躺一会儿,天塌不下来。】
那天夜里,隔着一扇紧闭的房门,我陪他聊到天光大亮。
清早七点,陆言深推开门走出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正在煎蛋的我,下巴抵在我肩窝。
“老婆,昨晚是我混蛋。”
那一瞬间,我鼻子酸得厉害,以为只要我换个方式托住他,这个家就散不了。
后来,眠山在私信里劝他:【你妻子催你去医院换药,是因为画手的手比命重要,别跟她置气。】
第二天,陆言深破天荒地乖乖坐在沙发上,主动伸出手让我拆纱布。
眠山说:【她一个人在外面跑律所肯定很累,你给她带杯热奶茶吧。】
当晚,我加班回来,玄关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珍珠奶茶——哪怕他根本不记得我对牛奶过敏。
每一次眠山在那边搭桥,陆言深对我的态度就会缓和几分。
直到最后,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给眠山发他的废稿、拍窗外的云,甚至连中午吃了一碗太咸的拉面都要拍照吐槽。
唯独面对坐在餐桌对面的我,他只剩下一句敷衍的“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