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沈府便被震天的锣鼓与唢呐声彻底淹没。
整条朱雀大街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十里红妆,延绵数里。
可任凭外头如何喧嚣喜庆,沈微芜只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跟在喜轿旁。
她是随行陪嫁的丫鬟,身上穿一件半旧的素红裙。
轿帘偶尔被长风吹开一角。
透过那一丝缝隙,沈微芜能清晰看见里头坐着的沈清瑶。
沈清瑶头戴沉重的九翟金冠,两只手死死抓着膝头的大红缎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摄政王府坐落在城北,门前两尊一人多高的墨玉石狮子,森冷肃杀。
大门两侧并排站着两列披甲执戟的玄甲军,个个面无表情,身上带着从北境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冷硬杀气。
没有哪家迎亲会排布这等森严阵仗。
前来道贺的朝中公卿虽多,却连高声说笑的都没有,整座王府透着一股叫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跨火盆,拜堂,送入洞房。
一切礼数行得有条不紊。
萧玦在前头应酬朝臣与皇室宗亲,并未踏足后院半步。
直到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新房设在王府正院的沉香居,屋里四角都摆着一人高的仙鹤衔芝青铜鎏金烛台,将满堂的大红锦绣照得亮如白昼。
“王妃,前头王爷已经喝过三巡酒了,”喜娘满脸堆笑地候在门边,“老奴估摸着,再有两刻钟,王爷就该回房歇息了。”
沈清瑶坐在宽大的拔步床沿,金冠上的垂珠一阵乱晃。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本宫自幼体弱,受不得太多人挤在一处,这里留微芜伺候就行。”
喜娘愣了一下,迟疑着抬起头,“王妃,这合卺酒与撤帐的规矩……”
“王府的规矩重要,还是本宫的话重要?”
沈清瑶抬高了声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喜娘脸色微微一变,不敢多嘴,连忙带着屋里的几个粗使婆子退了出去。
沉重的两扇木门在身后合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入耳。
沈清瑶几乎是在门关上的下一瞬就下了床。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喜帕,双手胡乱去拔发髻上的金簪。
“快点!”
沈清瑶转过身,恶狠狠地推了沈微芜一把,“还愣着干什么?脱衣服!”
沈微芜被推得倒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了红木柱子上。
她垂下眼睫,没有耽搁,伸手解开自己的衣服盘扣。
沈清瑶手忙脚乱地褪下嫁衣往沈微芜身上套。
金丝绣线沉重繁复,压在沈微芜瘦削的肩膀上,沈清瑶将那顶重逾数斤的金冠扣在她头上,随手拔出两根发钗固定住,压得沈微芜脖颈微微一沉。
“把蜡烛全熄了。”沈清瑶一边换上沈微芜的丫鬟衣裳,一边压低声音吩咐,“一根都别留!”
沈微芜抬手拢好宽大的袖摆,走上前,用银剪将铜台上的红烛一根根剪灭。
火光接连熄灭。
最后那一缕青烟散去时,满室的奢华红艳瞬间被浓黑的夜色吞没,只剩下窗户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投下一道极淡的白影。
“记住我昨天说过的话。”
沈清瑶躲在屏风后头的暗影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许出声,不许乱动。”
“等他睡熟了,你就从床尾滚下来,我在净房后头的小门接应你。”
沈微芜立在床榻前,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她转过身,慢慢坐在了那张铺着厚重锦褥的拔步床上。
沈清瑶抓起那方绣着鸳鸯的大红盖头,快步走过来,劈手罩在了她的头上。
眼前瞬间变成了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
视线被彻底遮断,四周的动静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屏风后头传来沈清瑶慌乱溜向后门的细碎脚步声,接着是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颤动的轻响。
再然后,整个屋子便陷入了寂静。
沈微芜独自端坐在喜床上。
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掌心死死攥着那方准备收纳落红的生绢帕子,布料快要被手心的冷汗浸湿。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每一次心跳。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是她想活着,想拿着身契走出这些高墙深院,想把姨娘的牌位迎出沈家那个肮脏阴冷的后院。
不知过了多久。
院子外头隐约传来几声侍从请安的低语,声音极短,旋即归于平静。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顺着长廊由远及近。
没有任何迟疑,步步逼近沉香居的门槛。
沈微芜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门扇被一把推开,外头初秋深夜的寒气漫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