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雾在王府青砖回廊间缓缓漫开。
沉香居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喜娘领着两排捧着洗漱器皿的王府侍女候在穿堂外。
沈微芜端着银盆站在最末尾,垂着眼帘。
温水的热气升腾起来,熏在她脸上,撕裂的钝痛在一阵阵发紧,站着的一刻都是极难熬的折磨。
她咬着牙关,硬生生将背脊挺得笔直,不露半点端倪。
内室里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挲声。
随后,沈清瑶的声音隔着重重帷幔传了出来,带着几分初承恩泽的娇弱与沙哑:“进来吧。”
喜娘脸上堆满了喜色,连忙抬手挑开门帘,领着一众侍女鱼贯而入。
屋里的红烛早已燃尽。
沈清瑶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金丝中衣,青丝披散在肩头,坐在拔步床沿,双手叠在小腹前。
她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眼底却强撑出一抹端庄的娇羞。
萧玦已经下了床。
他披着一件玄色金线暗纹的长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高大的身形立在博古架旁,神色冷峻,眉宇间还带着昨夜未散尽的酒气。
听到动静,萧玦微微侧目扫了一眼,视线落在了沈清瑶身上。
沈清瑶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王爷,王妃大喜,”喜娘快步走到床榻前,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意,“老奴奉命来收验元帕,好向宗正寺回命。”
沈清瑶动作一滞,随即从枕下抽出那方早已准备好的生绢帕子。
帕子正中那一团血痕,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喜娘双手接过帕子,仔细端详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瞬间深了几分,“王妃完璧之身,王爷福泽深厚!”
萧玦的目光落在喜娘捧着的那方血帕上。
昨夜黑暗中的触感再次翻涌上来。
那具纤瘦得几乎能被他单手折断的身躯,青涩到了极点,隐忍着痛楚却一声不吭,只有破碎的泪水滑进他的掌心。
那种刻骨铭心的温软与纯净,让他原本冷硬的心口罕见地泛起一丝异样。
萧玦迈开长腿,缓步走到了床沿前。
沈清瑶见他走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阴戾威压,光是站在他身侧,便叫人手脚发凉。
她强挤出一抹笑意,仰起头看向他,柔声道:“王爷昨夜辛苦,妾身伺候王爷更衣。”
沈清瑶站起身,抬手去接侍女手中的玄色织锦外袍。
然而在她靠近萧玦的那一瞬,萧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股浓郁的甜腻兰香扑面而来。
这香味极重,甚至带着几分熏人的脂粉气。
萧玦垂眸,视线落在沈清瑶那张精心描画过的精致面庞上。
昨夜在床榻之上,他虽未能看清女子的相貌,但他分明记得,那女子身上没有半点香粉的杂味,只有一股极淡的、清冷的草木香气。
沈清瑶伸手去系他腰间的白玉带钩。
她的指尖刚碰到萧玦的衣角,手指便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这是身体本能的排斥与恐惧。
萧玦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滚烫而粗粝,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沈清瑶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当场惊呼出声,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惊恐。
“王妃似乎很怕本王?”
萧玦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叫人头皮发麻的探究。
昨夜的女子固然害怕得发抖,却是一种无处可逃的隐忍顺从,绝非眼前这般如临大敌的厌恶与防备。
沈清瑶被他看得心惊肉跳,急忙咬紧下唇,低声道:“妾身初为人妇,昨夜……昨夜王爷勇猛,妾身身子还酸痛着,这才有些失态,还望王爷恕罪。”
她自认这番回答天衣无缝,既点出了昨夜的温存,又给自己的畏惧找了最好的借口。
萧玦凝视了她片刻,松开了手,眼神渐渐恢复了惯常的漠然与深沉。
“王妃既然身子不适,今日便在房中好生歇着。”
“谢王爷体恤。”沈清瑶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顺从地退后了半步。
萧玦转过身,张开双臂,示意下人上前服侍。
喜娘连忙朝后头招了招手,“微芜,还不快把热水端上来给王爷净面!”
站在角落里的沈微芜低低应了一声。
她端着沉甸甸的雕花银盆,一步步往前走。
她走到铜架前,将银盆稳稳搁下,绞干了一方白绸面巾,双手捧着递到了萧玦面前。
沈微芜始终低着头,下巴收进高高的领口里,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
萧玦伸手接过面巾。
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碰触了一下。
沈微芜的手指冰凉,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在触碰到男人滚烫皮肤的瞬间,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极快地缩了回去。
萧玦的目光骤然一凝。
与此同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清冷草木香气,顺着侍女低垂的鬓边,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鼻端。
那味道极淡,却在刹那间,与他脑海深处昨夜那场荒唐梦境里的气息重合在了一起。
萧玦捏着手里的面巾,停在半空,视线缓缓落在了眼前这个粗布裙钗的婢女身上。
沈微芜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随时都能融进身后的阴影里。
“你叫什么名字?”
萧玦突然开口,声音沉得听不出喜怒。
沈清瑶的心脏猛地一缩,猛地抬起头看向这边。
沈微芜伏下身子,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细弱而平稳:“回王爷的话,奴婢沈微芜,是王妃的陪嫁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