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汪浓墨。
身侧的男人呼吸渐渐绵长深沉,属于行伍之人的警惕,在烈酒与彻夜缠绵的消耗下终于松懈下来。
沈微芜躺在床榻最里侧,动也不敢动。
直到确认萧玦彻底睡沉,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从萧玦沉重的臂弯下挪了出来。
锦被被掀开一道小缝,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沈微芜在被褥里摸到了那元帕。
她将元帕死死攥在掌心,塞进贴身里衣的暗袋中,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床尾慢慢滑了下来。
双脚刚踩上冰凉的地毯,双膝便是一软。
沈微芜及时伸手撑住拔步床的朱漆木柱,才没让自己跌倒出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
床帐垂落大半,隐约只能看见萧玦高大沉睡的背影,肩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抓痕。
沈微芜不敢多看,蹲下身子,将地上散落的金丝大红外袍一件件捡起。
外袍的衣领被撕坏了半截,金线抽出了几缕。
她将衣物胡乱抱在怀中,赤着双足,踩着松软的厚毯,悄无声息地绕过屏风。
沉香居后侧连着一处净房,净房最深处有一扇通往后院窄道的小木门。
昨夜沈清瑶溜出去时,特意在门槛处塞了一块布条,没有落栓。
沈微芜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闪身钻了出去。
外头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怎么才出来!”
一道尖锐压抑的气音突然在门侧的阴影里炸开。
沈清瑶从廊柱后猛地窜了出来,一把攥住沈微芜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沈清瑶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红裙子,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显然在这里足足冻了半宿。
“东西呢?”
沈清瑶死死盯着她,“帕子在哪儿?”
沈微芜没说话,从怀中摸出那方绢元帕,递了过去。
借着廊下悬着的一盏昏暗防风灯,沈清瑶一把抢过帕子抖开。
看到正中央那一团干涸泛的血痕,沈清瑶整个人猛地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成了……当真成了……”
沈清瑶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阵狂喜与后怕。
只要有了这块落红元帕,萧玦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绝不可能怀疑到她的完璧之身上。
她堂堂沈家嫡长女,终于保住了名声,也保住了东宫那个人的前程。
沈微芜靠在冰凉的墙壁,声音有些发哑,“大姐姐,衣服都在这里。”
沈清瑶这才收拢心思,将视线落回沈微芜身上。
看清沈微芜模样的那一刻,沈清瑶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而化作浓浓的嫌恶。
沈微芜散乱的衣领下,细白的脖颈和锁骨处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吻痕与深深的齿印。
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拆吃入腹后的破碎感。
沈清瑶一把将怀里抱着的旧布裙甩在沈微芜脸上,“脏死了,赶紧换上!”
布料砸在脸上,带着一股发潮的霉味。
沈微芜默默拿开衣物,背过身去,一件件褪下身上的残破锦衣。
沈清瑶手忙脚乱地将那件撕裂的大红嫁衣套在自己身上,又抓起弄乱的发簪往头上插。
她一边整理衣襟,一边用审视的目光在沈微芜身上剜了一圈。
“记住你的身份,”沈清瑶压低了嗓音,语气阴森至极,“昨晚的事若是敢泄露半个字,我让你和你姨娘死无葬身之地。”
沈微芜系紧粗布长裙的腰带,垂下眼帘,“奴婢明白。”
“等天大亮了,你跟着喜娘一起进来伺候梳洗,”沈清瑶将元帕揣进袖中,“别露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晦气相,听懂没有?”
“是。”沈微芜低声应着。
沈清瑶没再看她一眼,抓起嫁衣下摆,快步推开小门,重新潜回了沉香居内室。
厚重的木门再次合上,将里外的温度彻底隔断。
狭窄幽暗的长廊里,只剩下沈微芜一个人。
冷风刮过廊下挂着的残破灯笼,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沈微芜贴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下半身的痛意如同针扎一般密密麻麻地翻涌上来,每吸一口气,胸腔都在隐隐作痛。
她将手探入空空如也的袖中。
指尖触碰到了藏在暗袋最深处的那半截冰凉的白玉兰花断簪。
这是她娘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沈微芜用力攥住断簪坚硬锋利的边缘,冰冷的玉质陷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钝痛。
她靠着墙壁,缓缓闭上眼睛。
王府的下人们已经开始走动,远处隐约传来洒扫庭院的竹帚刮地声。
五更天了。
新婚第一天敬茶的钟鼓,很快就要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