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柱,你也别嫌叔心黑,你这身板挑不动大粪,苞谷棒子分给你,那是糟蹋集体公粮!”
赵大栓朝雪地啐了口痰,棉鞋底子碾了两下,顺脚把剩下半袋冻红薯踢进路边的雪坑里。
袋口散开,煤渣和碎冰滚了一地。
“瞅啥呀,嫌少?”
他掂着分粮册,鼻孔喷出两股白气。
“全队都按工分领粮,你秋收才挣几个工?给你这些,队里已经照顾你了。”
林三柱两只手缩在破棉袄袖筒里,十根指头冻得打不了弯。
“我给知青点挑水,劈柴,烧饭,修屋顶,这些不算活?”
“杂活也配挣满工分?”
赵大栓翻开册子,沾着唾沫的手指点了两下。
“你要有能耐,明天跟壮劳力掏粪去,别整天围着锅台转,让人瞧着都来气。”
边上一个赵家后生憋不住乐了。
“大栓叔,他那细胳膊细腿,粪筐能把他坠进沟里。”
“留着烧火呗,八个女知青正缺个做饭的老妈子。”
社员们跟着笑,笑声散进雪地里,没一个人肯替他搭腔。
清河沟就这规矩,粮从队里仓房出,工分记在谁名下,全是队里那几张嘴说了算。
林三柱瞥了那本分粮册一眼,气往胸口顶了两下,又生生压了回去。
三天前他睁眼的时候,人躺在知青点的柴房里,胃饿得往一块缩,可手脚是年轻的,还使得上劲。
上辈子冻死前那股滋味,他骨头缝里还记着。
那回也是赵大栓,一粒粮没给他留。
他低过头,也卖过力气,别人不碰的脏活烂活全揽在身上,到头来什么也没换回来。
上辈子他在这雪地里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赵叔,给我留十斤也行,开春我拿工分补。”
“补?拿啥补?”
“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你说能干就能干?集体粮可不养闲人。”
话跟今天一个字不差,最后留给他的,是柴房里一领漏风的草帘子,和冻硬的自己。
知青点那八个姑娘全挤在一个院子里。
上辈子没人推过柴房的门,今天她们照样缩在人堆后头,一个比一个安静。
赵大栓抬脚踩住麻袋口。
“想要粮也成,把你爹留下的双管猎枪拿来。”
“那杆枪有登记。”
“有登记咋了?队里护林缺家伙,你该支援集体。”
“枪交给谁?”
“交给民兵队,公家的事还要跟你交代?”
林三柱抬起眼皮。
“给了枪,我那两个月的苞谷呢?”
“先把枪拿来再谈,你还怕叔骗你?”
人堆里有人帮腔。
“三柱,大栓都这么说了,你还磨蹭啥?”
“就是,一杆破枪换口粮,你不吃亏。”
林三柱没再往下问。
准话?
这帮人嘴里抠不出来。
枪交出去,苞谷棒子照样进赵家仓房,跟他没半点关系。
赵家的人在民兵队里也有,硬来,命都得搭上。
他蹲下去,一块一块捡雪里的冻红薯。
湿麻袋糊在手心上,冻裂的口子碰上去,疼得他嘶了一声,搓了两把才继续往里装。
“哟,服软了?”
赵大栓拿鞋底在麻袋角上蹭了蹭泥。
“这就对了,年轻人别总想着占集体便宜,叔还能害你?”
“这东西喂猪,猪都不见得吃。”
方才笑他的后生又踢过来一块碎红薯,滚到他膝盖前头停住了。
“大栓叔心善,至少给他留了口吃的。”
“城里来的小白脸,能喘气就不错喽!”
女知青那头,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林三柱认出那条褪色的红丝巾,是上海来的姜雪琴。
嘴刚张开,边上的姑娘一把拽住她胳膊。
“雪琴,别管。”
“他粮都没了……”
“你嫌咱们的粮多是不是?闭嘴吧。”
姜雪琴咬了下嘴唇,脚缩回去了。
赵大栓拿分粮册拍了拍裤腿,笑了。
“瞧瞧,还是女同志明白事理。工分不够就少分粮,天经地义。”
林三柱拎起麻袋。
“赵叔,今天这事儿,我搁心里了。”
“咋的,还想吓唬我?”
“没粮的人,哪来的胆子。”
“算你识相!”
他转身往回走,麻袋底漏着脏水,一路在雪地上滴出灰黑的小坑。
几个女知青领了粮,前后脚跟上来。
孙小娥抱着自己那点粮,小碎步跟到他身后。
“三柱哥……别怪我们啊,刚才那阵仗,谁敢吱声。”
“赵大栓连支书都不怵,咱们能咋整……”
“回去以后,我们每人匀你一口,好歹能撑两天。”
林三柱没回头,脚下也没慢。
“你们真舍得匀?”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吭声。
孙小娥把布袋又往怀里紧了紧。
“我们的粮也不够吃……总得先……先保住自个儿吧。”
“那就顾好自己。”
“你这话啥意思啊?”
“没啥意思,各吃各的,各管各的。”
到了知青点,林三柱拎着麻袋直奔灶房。
薄木门一合,门闩“咔”地卡进槽里。
他把墙边的木墩拖到门后顶死,又踩上灶台,把烟道挡板推到底。
整个知青点就这一口大灶,两边土炕共用一条烟道。
灶膛不烧,炕就是冰板子。
院里,孙小娥先喊起来。
“三柱哥,你把门闩上干啥?”
“我没粮,往后不做饭了。”
外头没人接话了。
他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半块苞谷面饼子,黑乎乎的,边角缺了一块。
重生后他从嘴里省下来的,就为了今天。
饼子冻得跟石头似的,牙根咬不动,只能掰碎渣含在嘴里,等唾沫泡软了才敢往下咽。
门外安静了一阵。
姑娘们各自回了屋,谁也不肯头一个低头。
天擦黑,炕里最后那点热气散干净了。
晚饭没人做,也没人舍得拿自己的柴。
灶房门被拍响了。
“林三柱,你开门啊!”
门板晃了两下,门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你把灶房锁了,大家晚上吃什么?炕怎么烧?”
后头又有个姑娘尖着嗓子喊。
“你别太过分了!再不开门,我们就去公社告你!”
灶房里没动静。
林三柱把最后一点饼渣含在嘴里,喉头滚了两回,才咽下去。
他知道门外撑不了多久。
果然。
叫骂声先矮了下去,接着断了。
风从门窗缝里往屋里灌,门口那几个人跺脚的声音越来越密。
“三柱哥,开开门吧……我的脚快冻坏了。”
“有事商量嘛,你先让大家把炕烧上。”
林三柱走到门边,眼睛凑上门缝。
外头黑压压挤了几个人,最打眼的是姜雪琴脖子上那条红丝巾。
洗得快看不出颜色了,她还是每天叠整齐了系上。
上海姑娘,讲究。
别人三天不洗脸无所谓,她能省下半搪瓷缸水专门擦手。
这会儿她抱着胳膊杵在风口,鼻头红透了,嘴唇乌青。
棉鞋在雪地上来回踩,眼泪在眼眶里晃。
林三柱把门缝又推大了一指宽。
“想吃饭?想烤火?”
没人再拍门了。
院里只剩风声和跺脚声。
“行啊。”
林三柱肩膀靠着门板,隔着缝看她。
“姜雪琴。”
她脚下顿了一下,没吭声。
“想进来烤火?”
姜雪琴把红丝巾往领口塞了塞,上下牙磕了两声,还是没开口。
灶房里,木墩在地上蹭了一声,门缝宽了半寸。
“拿你箱子底下那瓶雪花膏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