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撂出去,门外没了动静。
雪花膏。
那可是姜雪琴从上海带来的,拢共一小瓶,平日连指甲盖大的一点都舍不得抹。
李娟头一个嚷起来:“林三柱,你这是讹人!”
“对!你凭什么霸着灶房!这是集体的!”
“我们找赵队长去!让他来收拾你!”
七嘴八舌地喊了几嗓子,声音越喊越虚。
赵大栓这会儿早搂着婆娘在热炕头上躺着了,半夜三更谁跑来替她们出头?
林三柱靠着门板,用拇指甲一下一下刮门闩上的锈。
“集体?”
他停了停,指甲在锈铁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陈二妞发烧那半个月,粥是谁熬的?孙小娥半夜肚子疼,是谁背着跑了三里地?”
门外没人接腔。
“今天赵大栓把我那份苞谷踢进雪坑,你们八个,哪个张嘴了?”
还是没人吭声。
他嗓门往上拔了一截。
“现在天黑了,冻得受不了了,想起我了?”
外头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被风搅碎了。
“往后这灶房谁用、用多久,我定。不乐意的,门口雪地随便蹲。”
门外只剩风声,和不知道谁在抽鼻子。
隔了大概半袋烟的工夫,有人扛不住了。
“砰!”
门板被一脚踹上来,灰土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
“林三柱你个王八蛋!开门!”
“砰!砰!”
又是两脚,铰链发出吱嘎的响。
林三柱坐在灶台边没挪屁股。
第四脚还没落下来,门外“咔嗒”一声脆响,紧跟着一声尖叫。
不是踹门那人——是姜雪琴。
“雪琴!你脚咋了?”
“夹子!门口有夹子!”
踹门的人吓得往后跳了半步。
那是林三柱进灶房前顺手搁在门槛边的一副旧捕兽夹,锁扣没扣死,夹不伤人,但那“咔嗒”一声够唬人的。
姜雪琴棉鞋侧面被夹子边沿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发灰的棉絮,脚没伤着,人已经吓白了脸。
其余几个缩在院子中间,谁也不敢再往门边凑。
李娟搓着胳膊,声音压得很低:“我早说了别踹……”
旁边有人怼了回去:“那你倒是想辙啊!”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急,最后全把矛头拐到姜雪琴身上——谁让林三柱专门点了她的名?
姜雪琴没搭话。
她把两只手缩进袖筒里捂着,十根手指头肿得弯不拢,碰一下就疼。
脚趾头已经没了知觉,踩在雪地上跟踩棉花一样。
东北冬天冻掉手指头的事她听过不止一回。
她站了能有两分钟,牙齿磕得上下直打架。
最后走到门前,喊了一声:“林三柱。”
灶房里头什么响动也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又喊了一声,嗓子发紧:“我换。”
还是没人应。
眼泪顺着脸淌下来,一出眼眶就被冻得发凉。
她第三回开口,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换!你开不开门!”
“咔哒。”
门闩响了一声,缝开了两指宽。
“东西拿来。”
姜雪琴抹了一把脸,转身跑回铺位。
小木箱上了锁,她手抖,钥匙捅了两回才对上锁眼。
那瓶雪花膏用一块绒布裹着,搁在箱底最里头。
她攥着瓶子跑回来,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一只手伸出来,骨节粗大,皮肤皴裂,一把捏住了瓶子。
瓶子刚被抽走,里头又冒出一句:“硫磺皂,红糖,一块儿拿来。”
姜雪琴愣住了。
那半块硫磺皂她塞在棉袄夹层里,红糖用油纸包了三层压在铺盖底下,连睡她旁边的陈二妞都不晓得。
她张了张嘴:“你怎么……”
门缝里没传出回答。
上辈子他饿得走不动道的时候,隔着窗户纸看见过姜雪琴偷偷拿硫磺皂洗脸,用红糖水抿嘴唇。
那时候他只觉得荒唐——人都快饿死了,她还惦记着体面。
如今想起来,这些零碎全成了能用的东西。
姜雪琴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到底什么也没再问。
她又跑了一趟铺位,把硫磺皂和油纸包的红糖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门往里拉开了半扇,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两个钟头。”
姜雪琴低着脑袋,攥住衣角往里钻。
身后有人咬着牙骂了句什么,她没回头。
身后“咔哒”一声,门又闩上了。
灶房里黑,没点灯,灶膛口漏出一小团火光,把墙壁映得忽明忽暗。
暖气从脚底下往上蹿,姜雪琴冻麻的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整个人贪得不行,往灶膛边又凑了两步。
她蹲下来搓手,十根指头回暖的时候又疼又痒,像被针扎。
林三柱坐在灶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那瓶雪花膏,拇指在瓶盖上来回蹭。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别的声音一点没有。
姜雪琴被他盯得浑身不得劲儿,往灶台另一头挪了挪。
她刚一动,林三柱站了起来。
灶房本来就窄,他一起身,姜雪琴退路就没了,后背抵住灶台边沿,进退不得。
“别动。”
他没往前凑,目光落在她那件单薄的夹袄上。
领口松松垮垮的,里头没有毛衣,连件像样的秋衣都看不见。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袖子的布料,薄得透光。
“就穿这么点儿过冬?”
他松开手,退回马扎上坐下,把雪花膏的瓶盖拧开,凑近鼻子闻了闻。
“你箱子里还有什么,我劝你现在就想清楚。”
姜雪琴攥紧袖口,后背贴着冰凉的灶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两下,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