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烟火气重,熏得人眼睛发酸。
姜雪琴后背抵着灶台沿,脚跟没敢挪地方。
领口还被她抓在手里,耳根和脸颊烧得发烫。
她不肯细想,只往灶台边又贴了贴。
“要……要你管!”
这句话冲是冲,到了尾巴却泄了气。
林三柱收回手,在裤腿上蹭掉沾来的灰,坐回那张矮马扎。
雪花膏被他抛回姜雪琴怀里。
“拿回去。”
姜雪琴两手兜住瓶子,险些没接牢。
“你……”
后面的话卡在舌头上,她又咽了回去。
林三柱用火钳拨开压在底下的柴头,灶膛里蹿起一片火苗。
“雪花膏不要,肥皂和红糖留下。”
火钳往灶门边一搁,他这才抬眼。
“灶房什么时候开,谁能进来,我定。出去给她们捎句话。”
姜雪琴抱着瓶子没动。
半块硫磺皂,一小包红糖,换两个钟头烤火。
雪花膏退回来,她原本该松口气,可林三柱这一手反倒让她摸不透。
两个钟头的火没有白烤。
等她跨出这道门,林三柱的规矩也会跟着她进女知青那间屋。
姜雪琴把瓶子抱回怀里,掌心的汗沾湿了绒布。
屋里明明暖和,她却不敢再往林三柱跟前凑。
灶膛里的柴矮下去大半,剩下的木头烧成了红炭。
林三柱把火钳插回墙角,起身拨开门闩。
“到点了,出去吧。”
姜雪琴低着脑袋跨出门槛。
院里那几个姑娘还没散,棉鞋轮番跺着硬雪,鼻子都冻红了。
她从人群中穿过去,衣服上沾着柴火气,袖筒里还存着灶边的暖意。
几双眼睛跟着她挪到了女知青屋门口。
刚才骂得最凶的李娟抿住嘴,没再往灶房门前凑。
第二天早上,陈二妞头一个拎起水桶。
井口边的辘轳冻得发涩,她用肩膀顶住木架,扯着麻绳往上摇。
“还躺着呢?水缸都见底啦!缸不满,今天谁也别惦记灶房开门!”
孙小娥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
“凭啥听他的……”
陈二妞扛着水桶从窗根经过,桶底磕上门槛,水泼了她半条棉裤。
她扭头朝屋里啐了一句。
“你有能耐别吃热乎的!”
孙小娥把脑袋缩进被窝,没再顶嘴。
灶房门刚开,苞谷糊糊的热气钻进外屋。
孙小娥连棉鞋都没套好,趿拉着鞋便往锅边挤。
长柄木勺横过来,挡住了锅沿。
林三柱瞥了眼院里的积雪。
“今天的雪扫了没有?”
孙小娥的手缩回袖筒,脚在鞋里拱了两下。
“……我这就去。”
扫帚冻在墙根,她扯了两回才扯出来,拖着它去了院里。
到了第三天,李娟也没再等人催。
她把散在墙边的木柴抱到窗下,一层层码好。
木头上的雪化进袖口,冻得胳膊生疼,她仍把最上面几根重新摆齐。
“三柱,今天能多烤一会儿不?”
林三柱用下巴点了点还没码完的那堆柴。
“码到窗台那条线,多待半个钟头。”
李娟转身接着搬。
到了第三天,谁该挑水,谁该扫雪,谁能在灶边多坐一阵,已经没人装糊涂了。
干活的有热水,有烤火的位置。
想躲在被窝里等现成的,只能闻锅里的热气。
这套办法能管住人,却填不满粮袋。
林三柱提起灶台边的口袋掂了掂,里头的苞谷面连四天都撑得勉强。
柴垛也矮下去一截。
再守着屋里这点东西,迟早还是得饿。
第四天夜里,隔壁屋的翻身声停了许久,林三柱从被窝里坐起身。
棉袄提前压在褥子底下,穿到身上还存着体温。
砍柴刀插进后腰,刀把顶着骨头,弯腰时硌得生疼。
他摸黑进了灶房,没有碰正门。
后窗本就歪了半边,木销一抽便露出一道窄缝。
肩膀挤过去时,棉袄被窗框上的木刺挂住,他退回来摘开布头,这才落进屋后的雪地。
雪已经没过膝盖。
每拔出一条腿,都要耗掉一截力气。
老熊背在后山深处,平时连砍柴的人都不爱往那边去。
上一世也在这几天,生产队丢过一头公山羊。
全队翻了几天山,赵大栓最后按野狼拖走报了损耗。
开春以后,林三柱进山剥桦树皮,在雪沟底下见过散开的羊骨头。
羊没有被狼拖走。
它跑岔了路,掉进沟里摔断后腿,活活困死在下面。
若日子没有错,今晚还赶得上。
林子越走越密,松枝被积雪压得低垂。
肩膀擦过去,雪块便顺着衣领灌进去,在后颈化成水。
鼻涕冻在上唇,袖口擦一下,皮也跟着疼。
远处传来野物的长叫,过了一阵,又从另一处响起。
林三柱没抬头,只盯着脚前的雪窝。
腿肚子开始发抖时,前方露出了那排歪脖子松树。
地方对了。
他解下绑在腰间的松木棍,沿着记忆里的方向探雪。
一棍。
两棍。
前面都是冻硬的实地。
又往左挪了几步,木棍扎下去,下面忽然没了着落,半条胳膊都跟着陷进雪里。
林三柱撤回脚,膝盖跪进雪中,两手撑住地面才没栽下去。
沟口就在这儿。
浮雪被他扒开,下面黑乎乎地窝着一团东西。
没有动静。
他取出怀里的麻绳,把一头绕在松树根上,绕过两圈,又把绳结勒紧。
双手拽住试了几回,树根吃得住劲。
鞋底贴着沟壁往下蹭,松土和碎雪一路掉向沟底。
等脚踩到硬地,他先扶着石壁站了片刻,才伸手摸向那团东西。
满手硬毛,毛梢结着冰粒。
真是羊!
公山羊侧躺在沟底,后腿折向外侧,断骨顶破了皮毛。
身子还没有冻硬,手掌按上去,皮肉还能陷下去。
来得及。
砍柴刀从腰后抽出来,刀柄上全是手汗。
林三柱抓起一把干雪,先搓手,再把刀柄擦净。
刀尖从羊脖子根部送进去,横着划开。
羊血淌进雪里,白气一团团往上冒。
他等血放得差不多,才翻过羊身。
刀刃贴着皮肉往下走,羊皮只剥开够下刀的一块。
肚腹里的东西太占地方,他一件没留,只取后腿和脊背肉。
第一条后腿卸下来了。
第二条刚割到关节,林子外头传来狗叫。
林三柱的刀停在骨缝里。
狗又叫了一声,比方才近了不少。
这是民兵养的黑背,叫声短,追味也快。
沟底摊着半只羊,染红的雪铺了一大片。
羊血气沿着风往林子外送,藏都藏不住。
拖羊走,赶不上。
整只丢在这里,这趟苦也白吃了。
林三柱拔出刀,牙根咬得发疼。
两条后腿和脊背上的厚肉被他剔下来,裹进出门时缠在腰上的旧油毡。
油毡卷了几层,他用麻绳扎住,夹在腋下爬回沟沿。
东边不远处有道石缝。
上一世躲风雪时,他曾钻进去过半个身子。
肉卷塞进最深处,外面填雪,再压上两块碎石。
石头周围的脚印也被他用松枝扫乱,只留下通向雪沟的一串痕迹。
林三柱折回羊尸边,挥刀背砸乱切口。
整齐的刀口太招眼。
羊皮被刀尖挑破,肉边也撕出几道参差口子。
他又扯下几撮羊毛,撒到沟壁和低枝上。
这还不够。
他捧起染红的雪,抹过自己留下的脚窝,又拖着羊蹄在沟底扫出几道乱痕。
来路被盖住大半,剩下的痕迹全绕向羊尸。
狗叫已经到了沟外。
有人踩断枯枝,另一个人在喊狗名。
林三柱扔下松枝,刚把砍柴刀塞回腰后,一束手电光从沟沿扫下来,刺得他抬袖遮眼。
“下面有人!”
这时候再躲,只会把自己送进民兵队的绳套。
林三柱张嘴就喊。
“同志!救命啊!我掉沟里了!”
一路冷风灌过来,嗓子早已发干,喊出的声音发劈,倒省了装样子。
沟沿又亮起几支手电筒。
光柱来回扫过雪面,最后全落进沟底。
站在最前头的是民兵副队长陆大山。
右眼角那道老疤被冻成紫红色,弯弯曲曲地趴到鬓边。
手电筒先照过羊尸,又照到林三柱脸上。
“哪个队的?”
林三柱抬袖挡着光,另一只手撑住沟壁。
“清……清河沟知青点,林三柱。出来捡柴,脚底打滑,滚下来了……”
黑背猎狗前爪刨开沟沿的浮雪,牵狗绳绷成直线。
它先冲羊尸低吼,又把鼻子转向林三柱背后的柴捆。
陆大山拽住狗绳,肩上的猎枪已经卸了下来。
枪托卡进腋下,他踩着沟壁滑到底部。
其余民兵留在上头,手电筒始终追着林三柱。
狗落地后先奔向羊尸,鼻头贴着染红的雪转了半圈。
没过多久,它又扭头朝柴捆嗅,爪子刨得雪沫四处乱飞。
陆大山没有去看羊腿上的豁口。
他径直来到林三柱身后,猎枪往前一送。
枪管隔着枯枝抵上脊梁,寒气透过棉袄贴进肉里。
林三柱背上的肌肉收紧,一口气含在胸口,没有乱动。
枪口挑开捆柴的草绳。
几根松枝滚进雪里,露出里面较粗的桦木。
“捡柴火的?”
陆大山用手电照过柴捆,又挪向半边羊尸。
黑背在两人脚边转了一圈,鼻子抬高,冲着林三柱低吼。
陆大山把枪口重新顶回柴捆。
“那这味儿,打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