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血混着膻气,贴着沟底往上涌。
黑背猎狗越闻越躁,前爪刨开积雪,拖得皮绳吱嘎作响。
陆大山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枪管仍顶着林三柱背后的柴捆。
“这味儿,从哪儿来的?”
林三柱缩起脖子,牙齿磕了两下。
枪管隔着松枝抵住脊梁,他不敢退,也不能退。
退半步,陆大山便会顺手挑散整捆柴。
“陆队长,沟里躺着羊呢,我……我哪分得清?”
“少跟我装糊涂。”
陆大山用枪管敲了敲他的肩胛,另一只手将电筒抬高。
白光从林三柱的棉鞋移到袖口,在那双藏起来的手上停了下来。
“手拿出来。”
林三柱没有照办。
他先低头瞧了眼沟底的羊尸,又瞧瞧那条已经扑到腿边的黑背,喉咙里挤出半截气音。
“手!”
这回枪管加了劲。
林三柱被顶得往前挪了一步,只得把双手抽出袖筒。
手背冻红了,甲缝里塞着搓雪留下的泥末,掌心还有几道开裂的口子。
血早让雪擦净了。
可擦得太净,也招人疑。
陆大山把电筒往前递,鼻子抽动两下。
他常年跟着民兵巡山,见过人杀羊,更见过偷集体牲口的贼怎么藏肉。
眼前这个瘦知青身上没挂油花,裤脚也没沾羊毛,可偏偏赶在丢羊的夜里钻进了老熊背。
哪有这么巧的事?
“柴在哪儿捡的?”
“东边那片松林,我没往深处走。”
林三柱抬手指了方向,胳膊抖得厉害。
陆大山顺着他指的位置照过去,只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松树。
枪管往下一压。
捆柴的草绳滑开,半捆松枝滚进沟底,埋在下层的枯树皮也露了出来。
黑背扑上去乱嗅,鼻头贴着每根树枝蹭了一遍,末了转向沟底的羊尸,拖着绳子便往那边冲。
陆大山没有放绳。
他拿靴底拨开柴草,又用枪管挑起那块旧麻布,连粘在上面的碎冰都翻了。
空的。
“小子,跟我耍花活呢?”
手电筒压到林三柱脸前,刺得他睁不开眼。
“队里的羊丢了,你半夜跑到这条沟里,衣服上还沾着血。你说说,我该把你往哪儿送?”
“我没偷羊!”
林三柱往后退时踩进软雪,膝盖打了个弯,手也从袖筒里甩了出来。
右手顺势探进棉袄内兜,摸到那团冻硬的小东西。
再摊开手,掌上多了一只山雀。
鸟翅折在腹下,羽毛粘着暗红的血冰,脑袋已经冻硬了。
“陆队长,我衣服上的血是它蹭的。”
林三柱托着山雀往前送了送,又怕黑背扑咬,赶忙收回半尺。
“我在雪窠里捡的,寻思回去拔了毛,给锅里添口汤。”
手电筒贴着山雀照了一遍,又转向林三柱的衣襟。
衣襟缝里,粘着两根细小羽毛。
陆大山用指甲抠下一根,放到灯前辨了辨。
是山雀毛。
沟底的浓味有羊尸作源头,林三柱衣襟上的血也有了出处。
两样东西能对上,陆大山仍没让开。
“就捡了这只鸟?”
林三柱解开棉袄扣子,把两边衣襟掀开,连腰带也露给他查。
“您搜吧,搜出羊肉,我跟您回队里。”
破棉袄里只有一件薄衬衣,洗得发灰,右肋补着巴掌宽的旧布。
寒风灌进衣服,林三柱的肚皮抽了两下,胳膊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陆大山把猎枪交给身后的民兵。
他先捏袖筒,再拍腰后,手掌沿裤缝压到棉鞋口,连鞋里的破毡垫也抽出来翻了一遍。
没有肉。
没有刀。
除去那只山雀,连粒苞谷都没搜出来。
林三柱单脚踩在雪里,脚板贴着鞋底,冷得没了知觉。
他扶住沟壁,另一条腿还抬着,样子又穷又狼狈。
“陆队长,毡垫能还我不?这鞋底漏,回去还有老远呢。”
陆大山把破毡垫丢在雪上。
那点藏不住的火气,全落到了羊尸上。
他抬脚踹开羊腹边的碎冰,低声骂道:“狼崽子倒会挑时候。”
羊身上的豁口乱,肚腹也被翻开过。
夜里光线差,碎肉、羊毛和血雪混成一团,细处根本辨不明白。
林三柱弯腰捡起毡垫,塞回棉鞋,又费劲系好散开的鞋带。
刚直起腰,枪托便撞上他的后腰。
“滚上去。”
他闷哼了一声,抱起散开的柴,麻绳却怎么也拢不住。
陆大山不催,只站在旁边盯着。
拖得越久,黑背越爱往石缝方向挣。
林三柱不敢再磨,干脆舍了几根粗柴,把余下的草草捆好,踩着沟壁往上爬。
冻土太滑,鞋尖蹬上去便往下溜。
他连摔两回,第三回才抓住垂下来的树根,半个身子翻上沟沿。
身后传来踩雪声。
陆大山也上来了。
爬到沟沿时,林三柱没有急着站起,扒住冻土问了一句:“陆队长,上个月县里的会,开得还顺当吧?”
踩雪声停了。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林三柱爬上去,跪在雪里整理柴捆。
“前几天我去公社代销点,想给我爹买瓶酒。王会计在后屋跟媳妇吵起来了,门没关严。”
话留在这里,他只顾拍掉袖口的雪,余下半截迟迟不往外吐。
陆大山握枪的手换了位置。
“他放什么屁了?”
“也没啥。”
林三柱把麻绳勒进柴捆,试着提了一下。
“就说队里买柴油的票开了,报销的钱也领了,可油桶还是空的。还提了什么前进牌饼干,我隔着门,没听全。”
陆大山右手离开枪身,按住了棉袄内襟。
只按了一下,他便把手拿开。
够了。
林三柱没亲眼见过那张发票,可上辈子的事没有偏差。
票还在。
并且就在陆大山胸前的暗袋里。
“兴许是我听岔了。”
林三柱背起柴捆,肩膀被麻绳勒得往下一塌。
“这天冻得人脑子发木,陆队长别当回事。我先回知青点,那边等着柴烧炕呢。”
猎枪横过来,拦住了路。
林三柱的脚停在枪管前。
风从领口钻进去,他的后背却冒了汗。
陆大山离他只有两步,扣枪的手套磨破了食指,扳机露在破洞外头。
真把人逼急了,这点距离连躲都没处躲。
林三柱没有再提王会计,也没有往公社、支书那边扯。
那张票只够换条路。
多要一步,陆大山便敢灭口。
两人耗了片刻,横在路上的枪管终于垂了下去。
“滚。”
林三柱抱着柴绕开枪口,走得很快,鞋里那块破毡垫来回打滑。
身后几个民兵也没追。
离开老熊背,他刚拐进松林,陆大山的喊声又追了过来。
“林三柱!”
他扶住一棵树,没有回身。
“过两天黑龙潭起网,你打头阵。”
陆大山用枪托敲着肩头,一字一句往下交代。
“冰口开了,你下去探网绳。别跟我说身板不成,我刚才搜你那会儿,瞧着挺结实。”
林三柱扶树的手往下滑了一截。
黑龙潭的冰面底下有活水,开春都有人掉进去,更别提隆冬下网。
上辈子,陆大山撤职以后喝醉了,便死在那片冰面上。
如今那处要命的地方,被他提前摆到了林三柱脚下。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林三柱应完便往林子外走。
陆大山没能搜出羊肉,也没敢扣人,却把这口气塞进了冬捕名单里。
好一招公事公办。
林三柱走出一段,确定猎狗叫声已经听不清了,这才改道绕向后山石缝。
藏肉的地方没被动过。
油毡掀开,几块羊后腿肉还冒着余温,表面结了薄薄一层血冰。
将近五十斤肉,全背回知青点太扎眼,留在山里又会招来野物。
林三柱蹲在石缝前,把手贴上第一包羊肉。
土窖里的存放位置挤出一块空当,那包肉也从油毡上消失了。
胸口跟着发闷,腿肚子也开始打软。
大宗东西进出地窖,本就耗体力。
他没有硬撑,靠着石壁歇了一阵,又抓了两把雪含进嘴里。
羊肉分成三份收进去,每收一份,他都要停下来缓口气。
最后一包入窖时,天边已经发白。
石缝里的油毡没有丢。
林三柱拿雪擦掉上面的血,又塞进更深处,外头压回碎石和枯枝。
来时留下的脚印也被新雪盖去不少。
他拖着空柴捆回到知青点,从灶房后窗翻进去。
窗台上结着白霜,鞋底刚落地,隔壁屋便传来翻身和咳嗽声。
林三柱扶着灶台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起身,才摸出姜雪琴留下的半块硫磺皂。
冷水洗不出多少泡沫。
他用皂角在手腕、衣领和棉袄前襟反复擦洗,又抓起灶灰盖住残留的膻气。
收拾完,外头已经有人踩着棉鞋往茅房走。
林三柱把山雀塞回灶台下的小瓦罐,合衣躺到铺上。
床板寒得贴肉,胃里却没再往一块缩。
地窖里躺着羊肉。
够他熬过眼前这段缺粮日子。
可陆大山的话还堵在耳边。
黑龙潭起网。
下冰窟探绳。
那活儿只要晚提半拍,人就会被活水拖进冰层底下。
窗外传来陈二妞打水的铁桶声,院里新的一天已经开了头。
林三柱睁着眼,手掌按住棉袄里那块硫磺皂。
陆大山已经把路堵到了黑龙潭。
他得赶在冬捕之前,给自己留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