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山把黑龙潭三个字撂下后,林三柱一夜没睡踏实。
天刚发白,寒气又压下来一层,窗纸上的白霜结到了床沿边。
院里传来铁链磕碰井沿的动静,一回接一回,越听越急。
“井……井口冻死了!”
陈二妞这一嗓子,把半个知青点都喊出了屋。
姑娘们来不及扣严棉袄,踩着棉鞋围到老井边,嘴里吐出的白气挡住了各自的脸。
井筒下方结着厚冰,木桶顺着铁链砸下去,只传回一声“梆”,桶沿还磕掉了一块木碴。
陈二妞握着辘轳又试了一回。
铁链放到底,提上来的仍是半桶碎冰,连口能入口的水都没有。
孙小娥探头往井里瞧,鞋底踩上井沿外的薄冰,忙往后退了一步。
“这可咋整啊?饭做不成,晚上连口热水也没有!”
李娟从柴垛边摸来斧子,用斧背敲了敲井砖。
“拿这个凿呢?”
陈二妞接过斧子,没让她往井里递。
“下面瞧不清,斧刃偏一点,井砖就得掉,回头全埋在水里。”
那把斧子没人再碰。
院里的浮雪混着柴灰和草屑,化一锅只剩半锅水,还得白搭进去一抱柴。
如今柴垛一天比一天矮,拿柴换脏雪水,谁都舍不得。
人堆里冒出一句。
“林三柱呢?”
几个脑袋一齐转向灶房。
灶房钥匙在林三柱手里,柴垛、水缸和大锅都绕不开那扇门,前几天还不服气的人,这会儿也盯住了门板。
门闩拉开。
林三柱提着一只空桶出来,棉袄下摆还沾着灶灰。
他走到井边,用桶底敲了敲冰面,听完回声,又把桶放回雪地。
“慌什么,井冻了,河还在。”
孙小娥先往院门外瞄了一眼。
门外的土路早让积雪埋了,只有几处被风刮出来的草梗露在外头。
“野河离这儿两里地呢!空手走一趟都够呛,还挑水?”
李娟捡起掉在地上的斧子,缩着脖子退到墙根。
“路滑,桶再晃出去半桶,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王玲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放软不少。
“三柱哥,你力气大,去一趟吧?”
她说完又朝几个姑娘递了个眼色。
有人许诺捡柴,有人拿男丁说事,话说得热闹,脚却没一个往扁担边挪。
“咱们这里就你一个男丁,你不去,难道真让几个女同志去河边刨冰?”
“你把水挑回来,我们多给灶房抱两捆柴,这总成了吧?”
林三柱挨个瞧过去,把那些躲开他的脸都记了个清楚。
上辈子也是这一套。
话先说软,活全推给他,等桶里的水进了缸,那两捆柴便没人再提。
挑水、劈柴、掏炉灰,哪样都落在他身上,到分粮的时候,这些活又成了不值工分的杂活。
他没有接王玲的话,转身走到院墙边,摘下挂在木钉上的扁担。
两个空桶被扁担一拨,滚进院子中央,桶沿磕着冻土,骨碌出老远。
姑娘们朝两边让开,谁也没伸手扶。
“想喝水,桶在这儿。”
林三柱拍掉袖口的墙灰。
“谁挑回一担,灌进公用水缸,我给两个红薯皮,晚上再留一缸热水。”
他抬脚把其中一只桶拨正。
“不挑的,别进灶房舀水。”
孙小娥先叫了起来。
“两个红薯皮?林三柱,你打发要饭的呢!”
“嫌少就别碰桶。”
林三柱弯腰检查扁担两头的麻绳,发现左边那根磨出了毛边,便重新打了个结。
“红薯皮我留着烧火,也轮不到别人来替我心疼。”
王玲眼圈发红,鼻子也冻得通红。
“你这不就是欺负人吗?”
林三柱抬眼看她。
“昨天院里扫雪,你只扫了自己门前那两步,剩下的雪是谁推走的?”
王玲往身后看了一圈,想找个人帮腔。
刚才还围在她身边的人,各自忙起了手里的事,有的整理袖口,有的去踢墙根的碎冰。
没人肯接。
王玲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到孙小娥旁边,再没往扁担处伸手。
两个空桶还躺在雪里,谁肯把它们挑回来,谁便能拿到东西,院里没人再喊不公。
可野河远,路上还得顶着风。
红薯皮虽馋人,也没馋到能替谁扛回一担水的地步。
一院子人耗了半袋烟工夫,井沿上的碎冰都被鞋底踩成了白渣。
陈二妞忽然把斧子塞回墙缝。
“我去。”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先把扁担拎起,左右试了试分量,又把两只桶重新挂好。
王玲伸手想帮她扶桶,手挨到木沿又收了回去。
陈二妞没理会,弯腰把松开的鞋带扎牢,再把裤脚塞进棉袜里。
“二妞姐……”
姜雪琴抓住她的棉袄袖子,话只喊出半截。
陈二妞拨开她的手,扁担压上肩膀。
木桶在身前身后晃了几回,桶底撞上她的小腿,她调整落脚的位置,顶着风出了院门。
经过林三柱身边时,她右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
动作快,旁边的人还在看木桶,没人留意那只布包。
陈二妞朝他的腿边点了点下巴。
“护着腿。”
林三柱隔着布料捏到里面厚实的羊毛,没有当场拆开。
“晚上给你留热水。”
陈二妞没有回头,肩上的扁担往下沉了一截,脚步反倒加快了。
院门口的积雪留下一串深脚印,一路通向野河那边。
林三柱把布包塞进棉袄,提着自己的空桶回了屋。
门关上,他才解开打结的布条。
里面是一双羊毛护膝,针脚挨得密,边角拿红线锁过,摸上去厚实又软和。
这年头,羊毛攒下来不容易,纳成一双护膝还得费不少工夫。
若拿去跟林场工人换东西,几斤苞谷面总能换到。
陈二妞没留着换粮,先塞到了他手里。
林三柱坐到床沿,把护膝绑在膝盖外面,裤腿鼓起两圈,不多会儿便回了热乎气。
黑龙潭下冰探绳,最怕膝盖受寒后使不上劲,这东西来得正合用。
陈二妞眼里有活,也舍得先押出自己的好东西,这样的人能用,分她一份热水不亏。
墙角那口水缸盖着木盖,缸沿搭了一条旧毛巾。
揭开盖子,里面的水已经满到半腰,水面还浮着两块没化净的薄冰。
昨夜从山里回来后,林三柱把地窖里存下的冰块分批取出,借着灵壤返出的温气化了大半夜。
这点水省着用,够他撑上几天。
可水缸放在他的单间里,房门平日锁着,外头的人只当他也没水。
林三柱重新盖好木盖,又把旧毛巾压回原处。
院外传来木桶磕地的响动。
陈二妞回来了。
她肩膀被扁担磨红了一片,两只棉鞋沾满冻泥,桶里的水也洒了不少,可剩下的水仍够灌上小半缸。
她把扁担卸下来,两条胳膊垂了好一会儿,才抬得起来。
林三柱打开灶房,让她亲手把水倒进公用水缸,又从灶台下取出两片烤干的红薯皮,放到她掌中。
红薯皮薄,边上还有烤焦的黑斑。
陈二妞却收得利索,塞进棉袄内兜,转身又去拎空桶。
这回,姜雪琴没再拦她。
她从墙边拿起一只小桶,跟着陈二妞出了门。
李娟站了一阵,也把围巾包过脑袋,提起剩下那只桶追了上去。
院里还剩下孙小娥和王玲几个人。
她们守在屋檐下,看着水缸一点点涨起来,舔过开裂的嘴唇,却没谁敢伸瓢。
天黑前,公用水缸总算有了底。
灶膛烧起来后,林三柱按先前说的,给陈二妞留出热水,又把红薯皮逐一分下去。
没去挑水的人只分到一碗凉水,端着碗站在门外,再没有人提男丁该多干活。
夜色压住院墙,姑娘们各自回屋,棉门帘也落了下来。
过了不久,灶房那边飘出一阵肉香。
先是羊油,再是炖肉的膻香,顺着旧报纸糊过的窗缝钻进院里。
孙小娥端着空碗停在门边,鼻子使劲吸了两回。
她盯住那扇上了闩的木门,许久没有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