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像是有万千根钝针扎在深处,又像沉溺在冰水许久骤然被拽回人间。
睁眼便是满目通红,那股伴随了姬墨三年的腐臭味随之消散。
礼乐渐远,殿上的贺声缓缓消散,眼前的内侍躬身引路,姬墨拧眉消化完脑中前身的记忆,踏入寝殿。
寝殿四壁匀刷细腻的白垩,深色髹漆的松木梁柱沉稳厚重,平日里肃穆庄重的储君居所,今夜尽数添上鲜亮赤红。
廊柱缠绕着一束束朱红帛带,匡床四周垂下一重重正红色麻质帷幔,边角织着玄色图腾纹样,红绸顺着木身沿垂落而下。
地面层层叠铺莞草筵席,最上层特地铺了鲜红厚缦,一路从屋门延展至榻前。
曲足黑漆案几之上,摆好合卺所用的瓠瓢,瓢身缠绕纤细红丝,旁侧陈列着盛酒青铜尊,尊口也系了小巧的红绫。
数盏青铜灯分列屋中,暖光洒落,将满室赤红衬得浓烈晃眼。
干燥红芷与香草混在一起,淡淡的气息浮在空气里。
侍从屈膝行礼,悄无声息合上木门,一室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她抬手卸下冕旒,玄底缀朱纹的礼服,恰好和四下满眼的红色相融。
侧过头,望向匡床上年方不过十七的少年。
厚重的朱红帷幔半掩着黑漆的匡床,美人端坐在榻沿,身子只浅浅靠着榻边,大半身形悬在外,单薄身形陷在浓烈刺目的红褥之间,一身青黑嫁衣妥帖垂落,铺在艳红的衾褥之上,衣缘袖摆皆缀规整朱红绣纹,发间赤色珠瑱,红息发缨。
清丽的脸庞尚带着少年未褪尽的稚嫩,清清冷冷的脸在满屋浓了红彩之间更显瓷白,眼眸沉寂如水,脊背绷得挺直。
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冷,唯有鬓边赤色珠瑱轻轻摇曳,一隅朱彩,映绝风华。
四下静得只剩灯火轻微噼啪声响。
姬墨缓步走到案边,心中斟酌着前身的用语习惯,低沉的嗓音破开沉寂。
“举国皆贺,满屋红彩,卿心中,可是不甘。”
美人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掠过周遭刺目的赤红,语调恭谨疏离,分毫不露心绪。
“妾不敢。”
滚烫浓烈的红色铺满整座寝殿,处处皆是世人艳羡的新婚盛景,可殿内两道人影遥遥分立,暖意半点也落不到二人身上。
姬墨自顾自的在案几边落坐,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女主江清予本是北燕国公子,北燕那般苦寒之地总是生出这样孤高的颜色。
而她穿进来的这本书叫天灾来临后,亡国公子救世成为女帝。
女主从小便因绝代的治国文采跟无人能及的美貌传遍六强十二小国,因北燕处于极寒之地,山峦荒芜,常年抵御蛮族入侵,军队守战无敌,但国力贫瘠,人口稀少,不善扩张。
又外有狄患,内无财力,而在江清予十五入朝时,北燕的情况才愈发好起来,北燕作为六强之中唯一的女尊国家,从它在三百年前第一代女帝继位起便总被其他五强排挤,其他十二小国中与北燕交好的三个小国也同样是女帝继位。
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发展,却不想北燕本代女帝在一次抵御蛮族的战事中被刺杀,两万援兵被东越连带其他小国截杀,女帝头颅被蛮族悬挂在城墙上三天三夜。
东越在东南沿海,本是靠着商贸,水师快速在百年前崛起的后起之雄,是被老牌诸侯看不起的新锐蛮邦,谁都没想到东越竟然背盟,背弃了百年前曾帮过他们的北燕。
而同属六强中的玄齐,巨晋,南楚,西秦对北燕送去的书信全部石沉渊底,杳无回响。
其他小国对上东越只有死路一条。
玄齐作为老牌礼乐大国,东方霸主,其他强国皆于齐天子之下,可几百年来的公室日渐衰弱,天子之名摇摇欲坠,尽管这样还是在北燕国破家亡时趁虚而入,要求结两姓之好,储君年已弱冠,纳燕国遗公子为妻,方可出兵救援,将北燕国人与疆土一并纳入玄齐。
情节也正式开始,一个月后南楚趁着玄齐出兵援助北燕兵力不足时,南楚世子也就是男一刘扶率五万大军踏破了玄齐的城门,刘扶能这般捷如风雷的打进来,也是因为玄齐内部有人背主通敌。
玄齐就此与北燕一样金戈破城,宗庙倾覆,昔日繁华邦土,一朝归于寥落。
公室士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原主也在流放的路上被砍断手脚受尽欺辱,最后活活冻死。
此后一年这个世界跟上一世姬墨那个世界一样天灾不断,天下大乱,流民四起。
而女主则是被刘扶抢回南楚的路上遇到天灾失散,就算两人碰面了,女主也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就这样刘扶与其他红颜蓝颜一样单方面开始对女主开始他追她逃的戏码,最后发现他太爱女主了,甘愿把南楚让给她,自己则是当女主的君下臣。
女主在逃荒途中会遇到无数个被她魅力所折服的奇能异士,最终统一六强十二小国,成为千古女帝。
姬墨冷笑,合着就她一个该死,她不过是想活着罢了,不管是在前世亦或者这里。
既如此,那么把刀对准她的人全部都该死,她活不成那谁都别想活。
思索着要干的事情,姬墨静静看向床上之人起身。
“时已入夜,孤欲歇息。”
匡床上之人脊背骤然一紧,指尖死死攥住裙摆上朱红绣纹,悄然后撤至最内侧,面上依旧一派平静。
姬墨敛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说到底不过是才十七的少年罢了。
门外候着的两名贴身侍女缓步走入,垂首上前,细致为她褪去繁复玄色礼服,解下腰间玉佩绶带,将宽松素色寝衣放至一旁,储君素来不喜旁人近身,往日也是这般由自己穿戴贴身衣物。
她抬手淡淡开口:“尽数退下,远侍廊外。”
侍女敛衽行礼,悄声离去,房门轻轻合上。
眼见那人缓步行至漆木匡床外侧,侧身躺下,并未靠近榻上内侧的她,绷紧的脊背才一松,江清予垂眸静静盯着外侧那人。
冷俊的脸庞半隐在朱红帷幔投下的阴影之中,锋利利落的下颌绷紧,狭长眼眸淡然阖起,平日里执掌诸事的凛冽气度并未全然散去,纵使置身新婚寝房,周身依旧带着生人难近的戾气。
往日尚在北燕之时,她便听闻旁人闲谈,玄齐储君性情暴戾,行事狠绝,偶有小事拂逆心意,便轻易降罪于人,视人命为刍狗。
此时灯影恰好落在那张冷俊的面庞之上,眉目清峭秀挺,不见寻常男子硬朗,只裹着一层疏离淡漠,自带储君独有的沉肃威压,她一时竟辨不清传闻真假。
还未辨出个是非,余光便瞧见枕下露出一抹寒光倏然自枕底一闪,饰着简约铜纹的短匕刃尖悄悄探出,半露在外。
不露声色的伸手握住短匕想将此物往里藏一藏,心神尚还悬于那枕下冷刃之上,她抬眸,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暗沉墨眼。深邃眸光静静笼罩而来,说不清里面藏着审视,还是别的深意,一股寒意悄然漫上心头。
眸光沉沉锁着她,声线压得极低,没有半分火气,一字一顿缓缓漫开。
“卿,欲杀孤?”
未等她寻出片言作答,一股清苦熏香漫至鼻尖,细长的手倏然探来,五指收拢,紧紧扼住她纤细的脖颈。力道克制却决绝,不留半分躲闪余地,幽深的目光牢牢锁着她慌乱的眉眼。
储君俯身低眉,视线沉沉落于身下之人,墨眸间倏然掠过一丝狠戾。扼在颈间的手掌缓缓加力,稀薄的窒息感缓缓裹挟而来,清淡的语声贴着摇曳灯火幽幽响起:“卿莫非喜欢这般?”
空余的那只手顺势下压,稳稳抵住她攥紧短匕的手腕,指尖用力扣牢,硬生生压住她蓄势而动的力道,冰冷的刃身堪堪停留在方寸之间。
本想着若是她乖些便留她一命,竟还想着刺杀她吗?
末世里独善其身,见惯了背后捅刀子的人,她不信任何人。
气力散尽,身下那人缓缓松开握持短匕的手掌,抬臂想要掰开扼在颈间的那只手。脆弱的眉眼里透着厌恶,俯身之人只是默然凝望,片刻方才蹙起眉峰,缓缓撤开手掌,退回到匡床外侧。
骤然回气,一股气息猛地冲入胸腔,她不受控制地浅浅呛咳几声,肩头不住轻颤,单薄的胸膛急促起伏,指尖虚虚覆在颈间,细碎的喘息缓缓逸出。
储君静静看着她狼狈喘息,强忍慌乱的模样,垂落的眼帘轻轻掩去眼底翻涌的沉沉暗绪。
默然抬手拾起滚落榻间的短匕,指尖微微用力,锋利刃口瞬间划破掌心皮肉。
鲜红的血珠缓缓沁出,一滴滴坠落,砸在素白的榻面之上,晕开点点刺目的殷红。
清淡冷冽的声线在寂静寝房中响起,不带半分温度。
“没有下次。”
话音落,她敛尽周身戾气,转身径直离去。
房门轻阖,隔绝了室外所有动静,寝房灯火摇曳,四下寂然无声,独留她一人僵坐榻上,怔怔凝着榻面那片刺目的猩红,久久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