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被雨泡了两天,烂得不成样子。
黄泥裹着碎石从坡上淌下来,脚踩上去往旁边滑,每走一步都得先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江清予摔了两跤,第二跤整个人溜出去半丈远,被姬墨眼疾手快拽住后领子拎回来。
江清予站稳了,脸上蒙的粗布全是泥点子,就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闷声说了句“无妨”,继续走。
雨越下越大,雨帘子密密匝匝地挡在眼前,十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
山道两旁全是荒草和碎石,偶尔能见着被水冲垮的路段,整片塌下去,露出底下的树根和烂泥。
两人只能拽着路边的灌木丛绕过去,手指头被刺扎得全是血口子。
走了两天,后头渐渐跟上来一队人马。
姬墨回头看了一眼,那队人大概三四十个,有老有少,推着两辆板车,车上堆着箱笼被褥,拿油布盖着,在雨里头淋得透湿。
打头几个骑马的,衣着虽沾了泥,料子却都是上好的绸缎,后头跟着的家丁腰间挎着刀,护得严严实实。
姬墨收回目光,没当回事。
又走了一日,那队人渐渐追了上来。
山道被雨冲得只剩中间一条窄路,前头走得慢,后头也快不了,两拨人马一前一后隔着半里地。
这天傍晚扎营,姬墨找了一处背风的石壁,勉强能挡住直灌的雨,拢了堆火。
柴是湿的,点了半天才点着,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但好歹有了点热气。
架上同流民买来的陶锅煮粥,雨水顺着石壁往下淌,滴进锅里也顾不上,能口热乎的就行。
她们之前的物品被先前的流民抢去,姬墨只能找借口说是从流民那换来了一些粮食和必要的用品。
实际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江清予坐在火边,拿根树枝拨着火炭,脸上蒙着的粗布没解,只把眼睛露在外头。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肩上洇开一片深色。
粥快煮好的时候,后头那队人里走过来几个撑着油纸伞的。
打头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穿一身靛蓝锦袍,裙边和靴子上糊满了黄泥,走路的时候一脚深一脚浅。
他走到火堆前头站定,抬手鞠了一躬。
“宇见过二位,观二位气度不凡,不似普通行路之人,我等出自玄齐西门氏,敢问此前可曾谋面?”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江清予身上,盯着那双露在粗布外头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姬墨坐在旁边,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江清予抬眼扫了他一下,随即收回目光,“许是认错了,我不曾见过足下。”
姬墨靠在石壁上,手里端着碗粥没吭声。
西门氏,玄齐士家大族之一。
原主记忆里有西门家的卷宗,家主西门宏在朝中管马政的,面前这位应该就是西门宇,西门宏的嫡长子。
书里写过,国破之后西门宇在逃亡路上遇到女主,女主被流民冲散时他舍命相救,由此结下情谊,后来带着残余势力追随女主,成了女主身边数得上号的蓝颜知己。
姬墨端着粥碗,心想这情节还真是该来的躲不掉。
“喂!你这人怎么都不回话?我兄长问你话呢,怎这般无礼!”
西门宇身旁一个少年跳了出来,十五六岁模样,穿着一身鹅黄衫子,头上珠花歪了一半,脸上骄矜之气掩都掩不住。
她拿手指着姬墨,眉头拧成一团。
姬墨抬眼看了她一下。
西门玉被她这眼看得愣了一下。
那眼神冷得厉害,里头没什么火气,就是单纯的漠然。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踩滑了,差点摔进泥里,揪住西门宇的袖子才站稳。
“这人眼神怎么这般吓人。”她躲在西门宇身后嘟囔。
西门宇面上挂不住,回头低声说了句“玉儿闭嘴”,转回来又朝姬墨拱了拱手。
“家妹说话欠妥,宇替家妹跟这位足下赔个不是。”他嘴上说着道歉的话,目光却又往江清予那边飘了一眼,“不知这位娘子与足下是……”
江清予没接话。
姬墨也没接。
西门宇脸上那点笑意有点挂不住了,正要再开口,江清予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点子,语气清淡得很:“我郎君不喜生人,便不跟二位多言了。”
西门宇面色一僵。
“郎君”二字落进耳朵里,他嘴角那点笑终于收了。
他看了姬墨一眼,又看了看江清予,抬手匆匆拱了拱,拉着西门玉走了。
西门玉被他拽着往回走,还回头喊了一嗓子:“你们!不识好人心!”脚下又滑了一下,这回真摔了,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她兄长在马车上跟她讲,见这二人可怜想让她们来族众内,没想到这两个人这般无礼!
西门宇弯腰去拉她,她爬起来气得直跺脚,泥点子溅了西门宇一脸。
姬墨看着他们走远,低头继续喝粥。
江清予坐回火边,把蒙面的粗布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姬墨喝完粥,把碗搁在地上,忽然说了句,“西门氏的人,你认识?”
江清予隔着布看了她一眼,“不认识,妾在北燕长大,玄齐的士族只听过名头,没见过人。”
“往后见着他们躲远点。”
江清予没问为什么,只应了一声,“好。”
后几日两拨人便一前一后地走着。
雨时大时小,大起来的时候雨帘子密得面对面都看不清脸,小起来也是淅淅沥沥没个停。
山道被连日雨水泡得愈发烂,有些路段整片塌下去,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
姬墨走在前头,每踩一步先用靴尖探一探虚实,再让江清予跟着她的脚印走。
西门氏的车马队遥遥跟在半里地外,板车陷进泥里好几回,家丁们推的推拽的拽,骂声隔着雨幕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