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烽鼓不息,漫天尘雾。
姬墨安排的一众暗侍护着二人行至宫外,随着王公士族往北逃离。
君王的马车走在前头,身后遥遥可见旌旗往复,忽进忽退,阵阵杀声随风起落,每一阵鼓响,都似重重叩在人心上。
拧眉将怀里的人送进马车内,姬墨驾着马跟在马车旁。
“护驾!”
忽然前方人声喧哗,南楚兵马从前方攻来,隐隐有包围之象。
姬墨只得下马抽刀杀敌,敌兵挥矛直刺而来,她矮身避过,借势欺近,直取要害。一声闷哼,对方轰然倒地,再无动静,她片刻不停,抽刃回身,目光立刻锁定下一人。
这群南楚兵马的首要目标是齐王,人越杀越多,在这里多留一瞬,便多一分凶险,不能再与这条队伍同行了,必须尽快离开。
再次将一人斩杀,姬墨目光落在暗侍中间那人。
刀戈呼啸,周遭尘土飞扬。
江清予早已下马,她虽一身衣裙,身法却迅捷飘忽,辗转于兵刃之间,长袖起落,并不与敌蛮力硬拼,专寻破绽,招招直取命门。
寒光掠过,又是一名敌兵应声倒地。
一缕乌发垂在颊边,额上沁着薄汗,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姬墨命暗侍杀出一条路脱离这行人,往女主的方向靠近,几步便斩杀几个敌兵,牵起江清予的手往暗侍厮杀出的那路跑去。
“君上…君上殁了!”
前方车马突变,卷起阵阵尘风,姬墨瞥见马车上掉落一人头,想来应是齐王了。
抽出敌兵胸口处的刀刃,余光一晃,只见江清予死角处射来一箭,还未反应过来姬墨便已经将人扯进怀中。
耳旁厮杀喧嚣未歇,危机倏忽消解,江清予抬眸看向救她的人,眼底盛满讶异,似全然没料到,这人竟会在此绝境之中出手相救。
姬墨蹙眉拉着怀中的人准备突出重围,一穿戴华丽的男子拉住姬墨,脸色惶恐质问她:“阿兄为何不带弟一起走?”
“不过一亡国废物凭什么跟着阿兄走!就该护着我才对!”
姬墨侧目打量来人,见着这人腰上的玉牌才想起来他是齐王庶子,记忆里此人在朝廷处处与她作对,现在哪来的脸说这话?
姬墨莞尔:“弟?孤仁慈,不忍弟受流离之罪。”说罢刀光一闪将男儿人头利落斩下。
江清予愕然望去,一时竟忘了抵挡刺来的兵刃。
兵刃相撞,姬墨架开敌兵劈来的刀,反手横掠敌兵人头。
“回神。”姬墨见这人脸色复杂的望着她,心中便知江清予所想。
许是觉得她太过狠戾了,毕竟北燕君后同心,手足和睦,女主便是在这般暖意融融的王室中长大,耳濡目染皆是温情和睦,从未见过深宫倾轧,骨肉相残。心底不染阴翳,天性赤诚仁厚,被万般温柔滋养出来的人,心怀悲悯,如璞玉一般纯粹。
墨眸一沉,攥紧这人的手腕姬墨带人一路厮杀出城。
城外同样乱成一片,拖家带口纷纷逃往北边,剩下的十几名暗侍带着二人来到一处密林与留守的暗侍汇合。
带着江清予上马车后三辆马车才驱车离开。
十几名暗侍再加上留守在密林的也不过二十人,除了载着她跟女主的马车,一辆马车上放着粮草,另外一辆用来放置伤员,其余暗侍骑马。
姬墨低头思索着接下来的路程,木板上响起滴答声。
血珠顺着手臂上的伤口流出,溅在木板之上,红得刺目。
“殿下先处理伤口吧。”江清予神色复杂,动手撕开她手臂上多余的衣物,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白布裹住伤口。
姬墨垂眸便见这人微颤的眼睫,暴露在空气中逐渐冰冷的手臂也没能盖住伤口处的滚烫。
……
竖日入夜众人来到一处平缓的草地,夜色将至,暗侍就地清理荒草,着手搭设帐幕,以供主上歇宿。
“先在此处休整一晚。”
赶了两天路,还得防备女主,姬墨眉眼难掩疲惫,匆忙吃了一顿便掀开帘子往软卧上躺着。
夜风拂过脸颊,身旁又躺下一人,熟悉的梅花香扑面而来,姬墨侧目望去。
“妾守着殿下,殿下安心睡吧。”江清予含笑摸上姬墨微凉的脸庞。
?
虽说美人一笑万物逊色,但为何思绪渐渐晕沉。
“敌袭!!”
帐外响起兵刃相交的声音,姬墨最后一眼便是美人离去的背影。
……
次日清晨姬墨醒来,想起昨夜一事脸色阴沉,出帐只见尸身遍地,她的暗侍竟只剩三人。
剩下三名暗侍跪地低头:“主上,已查明是假扮成流民的北燕亲兵所为。”
“还请主上严惩我等。”
姬墨摆手将三人谴退,她就只剩这三个暗侍了,惩罚什么的留着回暗庄再说吧。可恶的女主,最好别再落入她手,不然…
姬墨眸色阴翳的盯着落在地面上的雨滴。
开始下雨了。
……
“公子,亲兵现余三千,再往北走便能抵达衍国。”
案上摊开一幅舆图,诸国疆界一目了然。
小雨立于公子身旁,神色忧愁,她自小伴公子其身,公子如今这般憔悴的模样令她心疼不已。
“暂且退下吧。”
江清予扶额谴退近侍,目光落在舆图北燕的字样上。
片刻的茫然漫上来,眼底微微一空。
不过转瞬,那点迟疑便散了,重归沉静而决绝。
留储君一命,只是一念之间的决定,若这般轻易便叫她死了,反倒便宜她了。
……
天似被捅破般,暴雨连绵不绝,淹没了众人的小腿。
“公子,这雨下了好几日,前面的路已经被淹,只能往山上走了!”
三千人纷纷涌进山林,远处密林忽然冲出人马。
“是南楚的兵!”
杀喊声随风飘来,人马交错。
“活捉北燕公子,赏金千两。”人群中簇拥着一名矜贵男子,话落厮杀声更烈。
刘扶邪笑眯眼盯着远处淡然的女子,一年前他在北燕庙堂遇到为民祈福的江清予,绝色容貌此生难以忘怀,收到玄齐储君与她结两姓之好时的消息他是不甘的,世间最貌美的女子该是他刘扶的才对。
“予儿若现在来本世子身边的话,本世子可考虑留你这些亲兵一命。”刘扶自信道。
“你这丑人休要胡言!”
前方女将眼红砍下敌兵人头,冲着刘扶砍去。
几名亲兵护着江清予撤退,双方乱作一团,那几名亲兵为护公子而亡,小雨只得带着公子往深山内逃去。
……
人是不会一直倒霉的,除非那人是姬墨。
几日前姬墨带着剩余暗侍遇到泥石流,马车被泥土淹没一半,只能被迫舍弃马车,留一些粮食牵马步行。
待暗侍远离马车,姬墨才上前假借拿取粮食,将其余粮储收入空间。
而后几人又被洪水阻路,只能往深山里走。
暴雨始终未停,山下洪水泛滥,那玄齐想必已经被淹,路上断续能瞧见流民。
一暗侍从树丛中窜出,低头汇报前方的动静。
“主上,前面一伙山匪正在围攻两名女子。”
山匪?姬墨预感不妙。
“那便将那伙山匪尽数除去。”
几人赶到时较矮的女子中伤倒在另外一名女子怀里,姬墨冷眼扫视那伙山匪。
就算女子脸上污泥混着血水,她也能认出来那是她的女主。
她想起书中的情节,那群山匪的首领是女主逃荒路上遇到的第一个武艺高超的奇能异士,而这群山匪的目的也是因为见女主美貌想劫回寨中献给首领,后首领被女主魅力折服,甘愿追随女主。
“一个不留。”
阴沉的声音落下,姬墨率先冲上前斩去一山匪头颅,那伙山匪还未反应过来,便措手不及的被斩杀了一半。
姬墨面色狠戾守在二人面前将上前的山匪全部歼灭,不一会这群山匪尽数倒地。
这才有空观察身后人的情况,看清少年的模样后姬墨脑海中浮现一句话。
纵然面有尘垢,亦难掩容色。
敛眉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姬墨俯身指尖抵在江清予怀中人的鼻尖,收回后缄默。
血水从眼角顺着少年下颚滴落,她只垂眸盯着怀中人久久不语。
姬墨见她眼角泛红,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雨水。
只得命暗侍就地掘土安葬,不使尸身曝于荒野。
“寻一处避雨。”
姬墨将跌落在地的人抱起,继续往北走。
暗侍找到一背风的巨石,可挡些许雨水,篝火噼啪跃动,火光摇曳,驱走四野的寒凉。
姬墨坐于木墩上观察祛寒的药何时煮好,身旁人自见面起便一直保持沉默。
烤干的衣物裹住江清予,她神色微愣,篝火的橘红撞进她的眸中,搅起一片涟漪。
入夜,瓢盆的暴雨落下,冷风吹过姬墨脸颊,她蹙眉望向身旁的人。
这人同她坐在一处木墩上,微红的指尖陷进衣物里,头一点一点的。
说到底女主现在还是她妻,她理应护她。
“夜里冷,卿额头受了伤,便靠着孤睡吧。”她挪到江清予身旁,将人强硬抱进怀里,滚烫的呼吸撒在她颈间。
江清予闭眸靠在她怀里,极淡的清苦香缠绕住思绪,直至跌落谷底。
……
次日天一亮众人便继续北上前往暗庄。
江清予坐在马上,姬墨牵着马走在稍微平缓的山路上,好走的路就说明肯定不止她们会走。
几日下来不止一次有流民上前询问粮食能否卖于他们,暗侍只得拔刀上前将其吓退。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流民人数一多的话难免有人直接来抢,她们身手再好也抵不住如泥石流般涌来的流民。
入夜暗侍在风势小的位置将油布铺开置于头顶,绳子牢牢绑在树干上,只要能挡住雨水将篝火升起来便好。
三人重复步骤又搭了一个避雨处给他们自己避雨。
咽下口中的干粮,姬墨眉眼疲惫,这暴雨天灾在古代实在是折磨人,衣物就没一天是不需要烤干的。
幸好离衍国不远了,再走两三天大概就能到了。
等衣物烤干优先披在江清予身上,这人脸色太过苍白,姬墨都怕她倒在路上,只能夜夜给她煮祛寒的药。
从包裹里取出精米和肉干准备熬一锅粥食用,香气飘溢出避雨处,被雨水悉数截断。
吃饱喝足后她凝望着江清予喝药,少年脸色厌厌地抿着碗里苦涩中药,姬墨总觉得少年想把碗扔到她脸上,不由得噙笑,等人将药喝完姬墨拿出蜜饯塞进少年口中。
“再忍几日便好,快到衍国了。”
姬墨靠在树旁顺手将江清予塞进怀中,这几日夜里姬墨已经习惯怀里靠着个人了。
江清予安静靠在她怀里,呼吸渐渐平缓,姬墨抱紧她闭眼假寐,纵然有暗侍守夜她也难以入睡。
暴雨倾盆,仿佛世间唯有淅沥的白噪音。
直到后半夜,许是暗侍找的地方风小,她竟听到压抑的低喘声。
姬墨瞬间睁眼,轻声将怀中之人唤醒。
其他两名暗侍早已清醒,三人一同看向她,姬墨点头。
暗侍这才冲出避雨处将靠近的流民斩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们发现我们了!趁现在上去把粮食都抢过来!”喧哗声四起,密林里跑出一群流民将几人围住。
姬墨迅速卸下马背上的弓箭,抬手间便倒下一个个流民。
随着越来越多的流民涌入,他们愈发猖狂。
“将那美人让给我,我就当没见过你放你额……”
没等他说完姬墨便冷脸一箭射杀。
“主上我等留下拖住他们!”
三人手中刀刃每过一处便掉下一头颅,掩护着姬墨二人脱离。
泥路湿滑淤烂,每一步都沉滞难行,幸好暴雨顷刻间就将二人的脚印冲刷掉。没几个流民是跟着跑出来的,他们的目的总归还是粮食。
“那有一处小山洞,先在那留宿一夜吧。”
江清予被她带着进了山洞,碎发贴着脸颊狼狈不堪,抬手抹去快渗进眼睛的雨水,洞内窸窣声不绝。
几下姬墨就将山洞收拾干净,生起篝火,等外衣烘干后再铺在干草上,至少今夜能躺着睡了。
“过来先坐着,孤去去就回。”姬墨拉着她往干草上坐,头也不回就出了山洞。
“殿下……”江清予还未来得及阻止便不见那人身影,急促的好像是要将她抛下一般。
二人冲出流民的包围时来不及带包裹,想来这人应当是出去寻吃的去了。暴雨这般大,又能寻到什么呢,江清予眉头微蹙,想着若等姬墨空手而归,是不是该假装不知道?
姬墨出来后便远处找到一颗宽大的树下避雨,从空间拿出吃食将自己填饱,连着啃了五个包子才感觉肚子没那么空,这几日包裹里带着粮食,她就都没怎么吃过空间里的吃食。
在等一会便回去吧,放江清予一人待在山洞里总归有些不放心。
从空间里取出两只野鸡,再留下箭伤,姬墨蹲在树下用小刀处理,拔完毛后雨水冲干净贴在鸡身上的鸡毛,两只鸡都处理干净后姬墨才返回山洞。
……
山洞里篝火噼啪作响,橘红的火舌摇曳跳动,火光映在身旁人的面上,明暗交错。 火光映照下,鸡皮渐渐变得金黄,油脂不断往下淌,香气随风四散。
江清予安静的望着她从怀里掏出小布包,往烤鸡上撒下调料。
“吃吧,小心烫。’”
接过这人手中的烤鸡,江清予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的鸡肉,垂眸忍不住莞尔一笑。
倒是小瞧她了。
夜里江清予躺在温热的怀抱入睡。
次日没等来暗侍,姬墨只能先带着江清予往暗庄赶,绕开流民聚集的地方,遇到山洞便休整一晚,其余时间都用在赶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