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收养我的哑巴嬷嬷,是侯府最末等的洒扫仆妇。
她把我从牲口棚捡进侯府,偷偷养了七年。
白天把我藏在堆炭的地窖里,晚上才敢给我送饭。
第八年管事盘点炭库,掀开我藏身的麻袋。
嬷嬷跪在院子里被打了四十板,脊骨断了一根。
主母嫌麻烦,扔了张奴契:
“能干活就留,不能就和那哑巴一起扔出去。”
嬷嬷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我以为我会当一辈子粗使丫头。
直到朝廷一道圣旨,要嫡小姐进宫待选。
丫鬟们挤破头想当陪嫁。
可她偏偏选了我:
“带个好看的在身边,爷看了移目怎么办?就带这个糟糠样的。”
进宫才知道,是要她替公主远嫁漠北。
当晚嫡小姐把安神药倒进我的汤里。
醒来时我穿着她的嫁衣,送亲的车队已经启程。
到了漠北王庭,他们剥嫁衣验身份。
嫡小姐左耳后有一颗黑痣,我没有。
首领一脚把我踹翻在地,素帕从我领口滑出来。
这是嬷嬷临终塞给我的,上面绣了一种我认不出的花。
我扑过去抢,抠伤了首领的手,他气急拔刀。
主座上一直冷眼的漠北王突然冲了过来:
“住手!”
......
“按手印,别在这儿装死。”
管事崔婆子一脚踹在我的肋骨上,黄油纸裁的奴契啪地摔在我脸上。
“夫人心善,赏你这小杂种一口饭,换了别家早把你剥皮扔去喂野狗了。”
我趴在结了厚冰的青砖地上,浑身冻得发木,手指僵得连弯都打不了。
柴房的烂木门虚掩着,门槛外拖着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
那是哑巴嬷嬷被拖走时留下的。
整整四十板子,当着合府下人的面打下去,老木板打烂了棉裤,骨头碎裂的闷响我现在耳朵里还嗡嗡作响。
“求求您......崔妈妈,给我一碗热姜汤吧......”
我喉咙里像是卡了碎瓷片,发出的声音粗粝难听。
“嬷嬷身上好烫,她身上全烂了,再没有药,她熬不过今晚的。”
崔婆子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唾沫在我发顶。
“你当侯府的药是给下贱坯子准备的?”
“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哑巴,偷藏侯府的炭,偷盛府里的剩饭,养了你这么个吃白食的牲口七年。”
“没把你们两个一起乱棍打死,已经是主母积德。”
她弯腰攥住我的头发,强行扯起我的脑袋,把一把生锈的裁纸小刀塞进我掌心。
“少废话,割破指头,按!”
“画了押,你就是宣平侯府最下等的洗炭奴,天不亮就得挑四十桶井水洗炭渣。”
“若是不按,现在就把你扒光了,和那快断气的哑巴一起扔去乱葬岗喂狼。”
我的头皮被拽得生疼,眼眶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我转头看着柴房稻草堆上蜷缩的人影。
嬷嬷趴在那里,嘴唇干裂得泛起紫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浊音,枯瘦如柴的手无力地在草堆里抓挠。
她是在叫我的名字。
七年前,她也是用这双手,在暴雪夜的牲口棚干草堆里摸到了快要冻僵的我。
白天她把我塞在地窖麻袋里,夜里揣着怀里焐得微温的半个杂面馒头,一口一口嚼碎了喂给我。
她不能说话,可每次摸我的额头,眼里全是不舍。
“我按。”
我捡起那柄钝刀,毫不犹豫地割在右手食指上。
鲜血滴在奴契上,我按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血手印。
“崔妈妈,契我已经签了,求您给嬷嬷抓副伤药吧......”
崔婆子一把夺过奴契,吹了吹未干的血迹,脸上露出满意的狞笑。
“药没有,馊窝头倒是有一个,爱吃不吃。”
她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冷馍,随手扔进泥水坑里,转身锁上了柴房大门。
“贱命一条,还妄想吃药,老天爷收不收她,看她自己的造化!”
脚步声踩着雪渣渐渐远去。
我连滚带爬地扑到草堆旁,捡起那块馊馍,把外面沾着泥污的皮啃掉,将里面的面心嚼烂了凑到嬷嬷唇边。
“嬷嬷,吃一口......求求你吃一口,吃了就能活下去......”
嬷嬷吃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看着我满手满脸的血污,眼角滑下一滴混着泥灰的浊泪。
她没有张嘴,而是颤抖着将手伸进破烂的袄子夹层里。
掏了很久,她摸出了一方灰扑扑的旧帕子。
帕子是极粗糙的素绢,上面却用金红色的丝线绣着一朵我从未见过的奇异花朵,九片花瓣宛如火焰层层舒展。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将帕子塞进我的中衣领口,贴着我的皮肉。
那只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摸上我的脸颊,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破碎而含糊的音节。
“走......活......活......”
她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柴房外北风呼啸,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
嬷嬷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而我在炭库的地窖里,当了整整七年粗使丫头,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黑色的炭灰。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像地窖里的黑炭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泥潭里。
直到七年后的一天清晨,管事急匆匆地踹开了炭房的木门。
“都别洗了!朝廷圣旨下了,要各府选拔秀女进宫伴驾,咱们侯府的明珠玉姝小姐,要进宫待选了!”
满院子的小丫鬟们顿时炸开了锅,眼里全是贪婪与艳羡。
“大小姐是京城第一美人,这要是被皇上看中,或者指给太子爷,陪嫁丫鬟以后可都是要当贵人的!”
“选我吧!我针线好!”
“选我!我嘴甜手脚麻利!”
丫鬟们挤破了头,在院子里争先恐后地跪了一地。
一身茜素红云锦长裙的裴玉姝踩着软轿停在炭院门口,金步摇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
她用绣帕掩住口鼻,厌恶地扫过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婢女,目光最后落在了缩在角落、浑身炭黑的我身上。
“带个好看的在身边,爷看了移目怎么办?就带这个糟糠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