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听见的那样,我只是气她总拿旧事……”
“所以她没有推你,是不是?”
他一步步走近,看着她退到桌边,忽然想起那日温书仪也是这样站着。
无人肯信,连伸手拿回孩子的东西,都要被他说成恶毒。
“回答我!”
茶盏被震得翻倒,秦婉柔浑身一抖。
三年来,这是霍景深第一次冲她发火。
第八章
秦婉柔扶着桌子,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不过说错一句话,你就这样凶我?”
“你大哥不在了,我怀着孩子,连个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哥不在了,所以你便能欺负她?”
这句话出口,霍景深自己先僵住。
从前温书仪受了委屈,他也是这样劝她的:
大嫂没了丈夫,你就让一让。
原来所谓的让,竟是让她连失去的孩子都不能护着。
秦婉柔见他神色松动,急忙抓住他的手:
“我是一时糊涂,可你也知道,弟妹向来不喜欢我……”
霍景深猛地抽回手。
“她是不喜欢你,还是不喜欢我半夜抱着你,不喜欢我拿她的东西讨你高兴?”
屋里骤然安静,他望着秦婉柔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他取走镯子,转身出了门。
回廊下,西跨院的丫鬟正跪着等他,身旁还站着个婆子。
见他出来,丫鬟终于哭着开口:
“二爷,少奶奶那日不是好好走的,她在祠堂受了刑,出来时衣裳都被血浸透了。”
霍景深脚下猛地顿住。
“受什么刑?”
没人敢答,他一把拽住婆子的胳膊:“我问你,她为什么受刑!”
片刻后,佛堂的门被推开,老太太手里的佛珠险些扯断。
听明来意,她沉默良久,才让人取来一份文书:
“她自请放妻,照规矩领九十九鞭,我没有强迫她。”
霍景深没有伸手,盯着那张纸,像在听一句荒唐的笑话。
“您打了她九十九鞭?”
“规矩如此。”
“她身子不好,您不知道?”
老太太脸色沉下来:
“她跪着求我,说死也要离开,难道让我将她绑在霍家?”
霍景深想反驳,嘴唇动了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守祠老仆被叫进来,听他询问,低声回禀:
“一共九十九鞭,少奶奶没有求过饶。”
“后来咬破了嘴唇,小人问她停不停,她还是摇头。”
霍景深握住椅背,指节绷得发白:
“为什么不来找我?”
“您派人来过,说大少奶奶要去医院。门上回了少奶奶在祠堂,来人便走了。”
那一刻,他耳边嗡的一声。
他想起医院里,秦婉柔嫌水烫,他亲自吹凉了才递过去;
想起她下车时怕冷,他连大衣都脱给了她。
同一个时辰,温书仪伏在祠堂里,一鞭一鞭挨着。
“她有没有……”他喘了口气,声音仍抖得厉害,“有没有让人叫我?”
老仆眼底泛红:“行完刑,小人问要不要请二爷,她说不必。”
霍景深的手终于撑不住,椅子被带得重重一响。
她没有叫他。
从前不过做场噩梦,她都要往他怀里躲,说霍景深,你抱抱我。
如今疼成那样,她却连见他都不肯。
老太太将文书往前推了推:
“等找到人,你好好哄哄,她从前那样喜欢你……”
“别说了。”
霍景深低着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纸上。
他慌忙抬手去擦,却把温书仪的名字洇湿了一角。
她就是因为那样喜欢,才忍了三年。
可他竟以为,她还能再忍一辈子。
他将文书攥进怀里,踉跄着往外走。
副官追问去哪里,他只反复说找人,马上去找。
走到侧门,他忽然停下来,扶着温书仪离开时扶过的门框,低头看见石缝里一小块干涸的暗红。
他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指尖抖得怎么也停不住。
她带着伤,从这里一个人走了出去。
而那时,他还在等她回来,向自己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