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给我剥栗子,手背上印着一朵小红花。
是幼儿园老师盖给家长的那种。
「手上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剥栗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签合同的时候蹭的印泥吧。」
「印泥蹭不出五个花瓣。」
「对方老总带了孩子来,小孩闹着玩给盖的,我忘了洗。」
他放下栗子,蹲到我面前,用两只手紧紧包住我的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
「梁京淮,你以前说过你不要孩子,你只要我。」
「现在还是吗?」
他的脸白了一下。
然后他把我按进怀里,一遍一遍地说。
「我只要你,岁岁,我只要你。」
当年他说的是两句话。
如今,他只敢说后半句了。
他去洗澡的时候,外套从椅背上滑了下来。
钱包从口袋里掉出来,摊开在地上。
夹层里放着我十九岁的一寸照。
他说过,这个位置这辈子都不换人。
位置确实没有换人。
只是我的照片后面,多了一张幼儿园接送卡。
孩子姓名梁年,家长签字梁京淮。
在我这里,他是患者家属。
在那里,他是父亲。
我把卡片塞回照片后面,按原样压好,再把钱包放回口袋。
他擦着头发出来,问我蹲在地上干什么。
「没什么,衣服掉了。」
夜里,他照旧拍着我的背,等我想他。
「今天不想了,我累了。」
「那我替你想,你听着。」
他从十九岁的图书馆讲起,讲他怎么替我占座,怎么往我的书里夹纸条。
把我记得这样清楚的一个人,怎么就舍得骗我呢。
「我们第一次吵架,是为了一把伞。」
「考考你,那把伞是什么颜色?」
我张了张嘴。
忽然就想不起来了。
五年了,关于他的事,我第一次答不上来。
「岁岁?」
他一下子撑起身来看我,声音发紧。
「你怎么会不记得,上个月你还拿这事笑我。」
「困了,我脑子转不动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我搂回怀里,搂得比任何一次都紧。
「肯定是今天累着了,一定是。」
「明天我就给周主任打电话。」
他在害怕。
我听着他乱了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
周主任没骗我,不去想的东西,真的会先走。
这是我丢掉的第一件。
还有十二年,要一件一件地丢。
第二天一早,梁京淮推掉了所有的事,带我去了医院。
一路上他都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周主任把他支了出去,关上门,只问了我一句。
「是忘了,还是你自己不想记了?」
我没有否认。
他摘下眼镜,叹了口气。
「这个病不听人使唤,你松手放掉一件,它会顺着这个口子拿走十件,到时候丢什么,由不得你选。」
「那也好。」
「你妈妈上周给我打过电话,问能不能把你接回南方去养。」
「再等等吧,我还有点事没办完。」
门开了。
周主任对梁京淮说,这段时间我的情绪不能有起伏,身边一刻也不能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