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子,你一个下岗工人守着两万块死钱有什么用,全拿来给你表哥进彩电,明年大姨给你包个大红包!”
一只满是老茧的枯手死死拽住周成胸前的帆布包带子,另一只戴着金戒指的肥手直接捅进包口,一把揪住了裹着两万块现金的牛皮纸信封。
大姨王翠花嗓门尖亮,唾沫星子直接喷在周成脸上,表哥刘大鹏手指发力,硬生生要把牛皮纸信封从帆布包里往外扯。
周成浑身一震,财务室走廊里嘈杂的算盘声和工友的议论声灌进耳朵,手心里那两沓大团结沉甸甸的厚度真实得发烫。
上辈子就是在这条走廊里,他信了这对母子的鬼话,把买断工龄的两万块救命钱全借给刘大鹏周转,结果秀兰在市三院因为交不上开颅手术押金,硬生生痛死在病床上!
刘大鹏半只手已经把信封扯出一截,见周成死死护着包口不撒手,立马板起脸训斥起来。
“表弟,我这是看你丢了铁饭碗,好心拉扯你一把,让你在我的大鹏电器行占个干股!”
“啪!”
周成扬起右手,狠狠抽在刘大鹏满是油光的左脸上。
刘大鹏整个人被打得撞在走廊绿漆墙面上,手里的信封滑落回帆布包,左脸颊瞬间肿起五道紫红的指印。
周成把帆布包拉链一拉到底,退后半步护在胸前。
“秀兰还在市三院躺着等交押金开刀,你们娘俩今天敢动这包一下,我就去告你们当街抢劫!”
走廊里排队领买断费的几十号工友全停下了脚步,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王翠花愣了一秒,看清周成真敢动手打她儿子,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老天爷啊,大伙快来看看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
“他八岁那年他妈住院,还喝过我送去的小米粥,穿过我儿子换下来的旧球鞋,如今领了两万块巨款,连亲表哥拉扯他的恩情都不认了啊!”
刘大鹏捂着火辣辣的脸腮,指着周成鼻梁咬牙切齿地骂道。
“周成,咱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实在亲戚,一家人互相帮衬天经地义,你为了两万块钱敢动手打我?”
周成低头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王翠花,又抬眼看向满嘴帮衬的刘大鹏,右手直接伸进蓝色工装内兜,一把扯出那个磨破了皮的旧派工记事本。
“好一个亲戚帮衬,好一个拉扯恩情!”
周成掀开记事本夹层,抽出五张盖着红印泥手印的批发部提货白条,啪地一抖,高高举到围观工友们的眼皮子底下。
“大伙都来掌掌眼,看看我这好大姨、好表哥是怎么帮衬我的!”
“九六年五月,刘大鹏开电器铺没本钱,哭着求我替他去五金交电批发部垫钱拉货,本金两千五百块,全是我用每个月省下来的死工资替他垫的!”
“这两年我找他要了八回,他回回哭穷赖账,今天我老婆在医院等钱救命,他一分旧账不提,反而堵在财务室门口硬抢我的下岗买断钱!”
排队的老钳工张师傅凑近看清白条上刘大鹏的亲笔签名,气得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我呸,旧债两千五百块不还,还来抢人家的救命钱,这算哪门子亲戚,这纯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
“半碗小米粥两双破球鞋就想拿走人家两万块买断金,刘大鹏你还要不要脸!”
周围几十号刚下岗的工友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听完顿时炸开了锅,指着王翠花母子破口大骂。
刘大鹏眼神乱飘,趁着众人吵嚷,猛地窜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周成手里的五张提货白条。
周成早防着他这一手,左脚往前一踏,右手如铁钳般一把扣住刘大鹏的手腕,反手往后一拧,直接将刘大鹏整个人死死按在财务室门外的木头宣传栏上!
“啊!断了,手腕要断了!”
刘大鹏痛得双脚乱蹬,脸皮贴在刚贴出来的下岗大红榜上,丝毫动弹不得。
周成膝盖顶住刘大鹏的后腰,左手从财务室窗口端过那盒还没收起来的红印泥,顺手抽出一张空白领条拍在木板上。
“当年那两千五百块本金,加上这两年的利息一共三千块,现在就给我写下三天内还清的欠条!”
“你要是不写,我现在就押着你去红星路,当着整条街商户的面把电器行的招牌砸烂抵债!”
刘大鹏被按得喘不上气,眼珠子乱转,嘴里咬着后槽牙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老子那铺子都要盘给三哥了,你拿着白条也是废纸一张!”
周成手上力道猛地加重三分。
“少废话,写!”
刘大鹏疼得冷汗直流,只能哆哆嗦嗦抓起窗口拴着的圆珠笔,照着周成的话写下三天内归还三千元的欠条,被周成抓着大拇指蘸满红印泥,重重按在名字上。
周成吹干欠条上的印泥揣进怀里,不但没松手,反而一把攥住刘大鹏戴着金戒指的右手无名指,硬生生把那枚两克重的足金戒指撸了下来!
“我的金戒指!周成你敢抢我东西!”
王翠花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扑上来抓周成的脸,周成眼神一厉,扬起手里沉甸甸的铁皮工具箱往身前一横,吓得王翠花硬生生刹住脚。
“这枚金戒指算五百块,先抵你那两年的利息,三天之内剩下两千五百块本金不见现钱,咱们派出所见!”
周成把金戒指扔进工装口袋,拎起铁皮工具箱,转身大步顺着走廊台阶往下走,必须赶在中午十二点前去市三院把手术押金交上。
刚走到一楼办公大厅拐角,大门外的阳光被几道人影彻底挡死。
刚刚鼻青脸肿跑下楼的刘大鹏正站在大门台阶下,点头哈腰地给一个挺着啤酒肚、身穿深蓝干部服的中年男人递烟。
那是厂后勤科副科长赵大海,也是刘大鹏亲小姨子的男人!
赵大海吐出一口烟圈,带着两名身穿制服的保卫科干事横跨一步,直接堵死了办公楼大门的去路。
“周成,走这么急,这是急着去哪销赃啊?”
赵大海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台阶,一把夺过周成腋下夹着的下岗档案袋,连同里面那张还没去前楼盖章兑现的五千元特殊工龄补贴单一起抽了出来。
周成脚步顿住,眼神冷冷扫过赵大海手里的补贴单和一旁幸灾乐祸的刘大鹏。
“赵副科长,我手续齐全,你凭什么扣我的档案和工龄补贴单?”
赵大海抬手将档案袋啪地一下狠狠摔在周成胸口,指着周成手里的铁皮工具箱厉声喝道。
“凭什么?就凭刚刚有人实名向保卫科举报,你昨晚利用八级钳工值夜班的便利,撬开厂仓库偷走了三箱进口紫铜线!”
“现在你的下岗档案和这五千块特殊补贴全部扣留冻结,把工具箱给我放下,立刻跟我们去保卫科开箱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