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保卫科干事冲上前,一把夺过周成手里的铁皮工具箱,哗啦一声将里面的扳手和钳子全倒在办公楼前的水泥地上。
两卷亮晃晃的紫铜线从箱底滚落出来,在太阳底下格外刺眼。
刘大鹏捂着半边肿脸跳脚大叫,手指头几乎戳到周成的鼻尖上。
“人赃俱获!”
“大伙快来看啊,周成趁着下岗前值夜班,撬开仓库偷了厂里最金贵的进口紫铜线!”
刚从财务室出来的几十号工友全围了过来,对着地上的两卷紫铜线指指点点。
大姨王翠花从台阶上冲下来,一把拽住周成的胳膊,压低嗓门装出一副心疼晚辈的慈母模样。
“成子,听大姨一句劝,偷公家物资那可是要剃光头坐牢的重罪啊!”
“大姨怎么忍心看你年纪轻轻蹲大狱,你快把怀里那两万块买断钱掏出来交给大鹏,让大鹏替你去跟赵副科长求情私了,免得你档案上背一辈子黑锅!”
赵大海背着手走下台阶,皮鞋底重重踩在那两卷紫铜线上,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周成。
“看在你大姨和你表哥替你求情的份上,我今天给你留条活路!”
“厂里昨晚一共丢了三箱进口紫铜线,价值正好两万块,你现在把怀里那两万块买断金交出来顶账,再把那张三千块的欠条当场撕了,我就当你是初犯,不移交派出所立案!”
周成冷眼看着一唱一和的三个人,刚才在走廊里刘大鹏撞上来的那一下,原来就是趁乱把这两卷铜线塞进了没锁扣的工具箱底层。
“想要我的两万块救命钱顶账?”
周成一步跨到办公楼门卫室窗前,抄起挂在墙上的治安铜锣,抡起木槌当当当连砸三下!
震耳欲聋的锣声瞬间压下全院的嘈杂,连三楼厂长办公室的玻璃窗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抓贼就要按厂规矩办,私了什么!”
“去把王厂长和管五金库房的老马全请下来,今天当着全厂工友的面,咱们现场验货!”
赵大海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抢周成手里的铜锣槌。
“周成,人赃并获你还敢耍花样,来人,直接把他的帆布包给我搜出来扣下!”
“我看谁敢动一下!”
二楼走廊传来一声威严的厉喝,头发花白的王厂长带着财务科长,还有挂着一串大钥匙的仓库管理员老马快步走下楼梯。
赵大海立马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地上的两卷铜线向王厂长汇报道。
“厂长您来得正好,昨晚三号库房丢了三箱九八零四批次的进口紫铜线,我刚带人在周成的工具箱里搜出了赃物,正准备扣下他的买断金挽回厂里损失!”
王厂长眉头紧锁,目光严厉地看向周成。
周成弯腰捡起地上那两卷紫铜线,连包都没护,直接把铜线切口迎着日头举到王厂长和老马的眼前。
“赵副科长口口声声说我偷了昨晚失窃的进口新线,还劝我掏两万块买断金私了,替我留条活路!”
“那劳烦赵副科长睁大眼睛看清楚,这铜线横截面上打着什么字!”
老马推了推老花镜凑上前,只看了一眼,当场惊呼出声。
“这不是三角形的钢冲暗记吗,里头还带着一个废字!”
周成手腕一振,将两卷铜线重重砸在赵大海脚背上。
“我是厂里的八级维修钳工,全厂所有经我手检修的进口电机铜线,只要绝缘层老化报废,退库前我都会用特制钢冲子在切口打上三角暗记!”
“这两卷根本是我上个月十五号亲手报废退进废料库的次品,一斤只值两块五毛钱,什么时候成了昨晚失窃的两万块新线了?”
围观的工友们轰的一声炸开了锅,纷纷伸长脖子去看铜线切口上的三角凹痕。
赵大海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强撑着脖子狡辩道。
“就算这两卷是废线,那也是你从废料库偷拿出来的,昨晚那三箱新线肯定也被你提前转移了!”
“转移?赵副科长不如先解释一下这张单号!”
周成从蓝色工装内兜里再次掏出那个破旧的派工记事本,啪地撕下一页昨晚交接班时顺手抄下的出库流水底联,直接递给管库房的老马。
“昨晚我值夜班查验供电线路,亲眼看见三号库房在下午四点半开过一次大门,出库单编号是零七九,批条人签的可是你赵大海的亲笔大名!”
老马掏出随身带的库房总账本一核对,脸色大变,指着刘大鹏大喊起来。
“对上了,零七九号加急领料单就是赵副科长昨天傍晚批的,当时还是刘大鹏蹬着三轮车,说是拉去三车间抢修电机,直接拉走了整整三箱九八零四批次的新铜线!”
全场哗然,几十双愤怒的眼睛齐刷刷钉在赵大海和刘大鹏身上。
王厂长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扯下赵大海胸前的干部工作证,狠狠摔在地上。
“好你个赵大海,自己批条子让亲戚把厂里两万块的进口铜线拉走倒卖,反过来拿两卷报废次品栽赃厂里的八级老工人,还想黑人家老婆的救命买断钱!”
“保卫科!立刻把赵大海停职关进禁闭室,连同刘大鹏偷拉走的三箱铜线一并移交公安机关严办,少一箱就拿赵大海的家产抵赔!”
赵大海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水泥地上,刚才还帮他吆喝的两名保卫科干事立刻反剪住他的双臂,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保卫科铁门里拖。
刘大鹏见势不妙,趁着人群围观赵大海,拉起地上的王翠花扭头就往厂大门外狂奔逃窜。
王厂长转过身,从随行的财务科长公文包里取出五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又额外数出五张大团结,双手递到周成面前。
“周师傅,这是你还没领的五千块特殊工龄补贴,另外这五百块是厂里批给你的护厂抓贼奖金,厂里绝不让一个老实本分的八级工寒心!”
周成接过五千五百块现金塞进帆布包,揣好失而复得的下岗档案袋,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直奔市三院。
医院住院部一楼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收费处窗口前原本排队的两个病人家属看见主治陈大夫黑着脸走出来,赶紧缩着脖子退到了墙根底下。
周成停稳步子,将装满两万五千块现金的帆布包直接推到收费窗口里面。
“陈大夫,我是三床李秀兰的家属,两万五千块开颅手术押金全在这儿,明天一早的手术能按时安排了吧?”
陈大夫一把将红色加急催款单拍在窗台上。
“周师傅,这两万五千块只够付明天开颅手术的基础台费和床位押金!”
“你爱人颅内水肿压迫视神经,明天手术下台后必须立刻打三支进口特效药,这笔特效药两千二百块现钱!”
周成抓起那张红色催款单,摸了摸已经空空如也的帆布包,转身冲出医院大门。
刘大鹏手里的欠条还差两千五百块本金,这笔钱今天就算把刘大鹏的骨头拆了,也得让他吐出来!
自行车轮在红星路青石板路上轧出急促的声响,还没骑到“大鹏电器行”门口,路边修鞋的老头突然慌慌张张收起摊子,拉着买菜的老伴连退了十几米远。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挂在店铺门头上的“大鹏电器行”木头招牌被人从里面一脚踹断,摔在马路牙子上裂成两截!
两个穿着黑皮夹克、剃着青皮寸头的壮汉正从铺子里往外扔旧电风扇和收音机,塑料扇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角落里还堆着两台印着矿务局红漆编号的大型防爆稳压器。
周成支好自行车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住正要往外扔彩电的寸头壮汉。
“刘大鹏人呢,让他滚出来还钱!”
寸头壮汉甩开膀子,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周成一眼,嘴里叼着烟头狞笑出声。
“你还找刘大鹏那个丧家犬呢?”
“他昨晚就收了我们老板两千块定金,把这间铺子连同里头所有的电器,一共作价五千块死契卖给我们二手行的霸王胡老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