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器行侧面的窄巷口,原本趴在墙头看热闹的野猫嗖地一下窜上房梁,巷子深处传来哗啦啦点钞票的脆响。
周成一步跨进巷口,手里的铁皮工具箱往青砖墙根一顿,直接堵死了唯一的去路。
巷子中间,刘大鹏正点头哈腰地从花衬衫壮汉手里接过厚厚三沓百元大钞,刚往裤兜里塞了一半,抬头撞见周成那双冷厉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哆嗦,条件反射般缩到了花衬衫壮汉身后。
“三哥,就是他,他就是我那个下岗穷疯了的表弟周成!”
花衬衫壮汉正是红星路一带垄断二手家电的市霸胡老三,他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镀金链子,反手从后腰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啪嗒一声弹出刀刃,在掌心里轻轻拍打着。
“小子,这间铺子连同里头的货,老子已经花了五千块买断了,识相的现在滚出去,别逼老子在你身上放血!”
躲在后面的刘大鹏立马探出半个脑袋,拍着塞满钞票的裤兜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嘴脸。
“周成,穷工人拿这么多现钱,你把握不住。”
“这三千块卖铺子的钱,表哥带去南方倒腾货,算你入股,回头连本带利给你翻倍,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看着亲表哥连路费都没有吧?”
周成连看都没看刘大鹏一眼,左手从工装内兜摸出那张按着鲜红手印的欠条,右手直接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一尺半长的八级工重型精钢扳手。
“替我保管?”
“秀兰明早八点进手术室等着两千二百块进口特效药救命,你揣着我的血汗钱去南方发大财,还敢说替我保管!”
“今天这间铺子的买卖,不把欠我的两千五百块救命钱吐出来,谁也别想走出这条巷子!”
胡老三眼神一凶,嘴里骂了句脏话,握着弹簧刀迎面就往周成肩膀上扎过来。
周成在厂里抡了二十年大锤,眼疾手快,手里的重型铁扳手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过去,当的一声巨响,精准砸在弹簧刀的刀背上!
火星四溅,弹簧刀当场脱手飞出三米远,叮当一声掉进臭水沟里。
胡老三虎口震裂渗出血丝,握着手腕连退了三大步,撞翻了身后的破竹篓。
周成提着沉甸甸的铁扳手往前逼近一步,直接将胡老三和刘大鹏连人带退路逼出了后巷,一直退到电器行正门的大街上。
前门两个正在扔旧电扇的皮夹克打手刚想围上来,周成猛地转身面向大街,指着满地摔碎的电风扇和收音机扯开嗓子大吼一声。
“红星路的街坊邻里们快来看啊,刘大鹏欠债不还,把大伙寄修在店里的二十多台彩电和电风扇,全当成废铁打包卖给胡老三了!”
这一嗓子如同滚油泼进冷水锅,原本在马路对面观望的十几个大爷大妈瞬间变了脸色,疯了一样冲过马路。
住在隔壁杂货铺的张大爷一眼认出地上摔断扇叶的华生牌电风扇,气得胡子乱颤,一把揪住刘大鹏的衣领。
“好你个黑心烂肺的刘大鹏,我这台电风扇才买了一年,昨天刚交了五块钱押金放你这儿换电容,你敢当废品卖掉!”
“还有我家那台十四寸的金星彩电,那可是我闺女结婚的嫁妆,快给我交出来!”
不到半分钟,三十多个闻讯赶来的街坊把电器行大门围得水泄不通,唾沫星子和拳头雨点般往刘大鹏身上招呼,几个年轻小伙子更是撸起袖子喊着要扭送他们去派出所。
胡老三见势不妙,冲着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就要硬闯出去。
周成往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直接贴到胡老三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开口。
“胡老板,墙角那两台印着矿务局红漆编号的大型防爆稳压器,是你昨天刚从黑市收来的吧?”
“我是国营厂八级钳工,那上头的特种设备钢印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今天这帮街坊要是把派出所民警招来,你胡老三私收矿务局被盗公物,至少得在牢里蹲十年!”
胡老三浑身肥肉猛地一颤,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两台用破麻袋半遮着的红色稳压器,再看看周围群情激愤的几十号街坊,脸上横肉连抖了三下。
“妈的,刘大鹏你个王八蛋敢坑老子!”
胡老三突然回身,抬起大皮鞋狠狠一脚踹在刘大鹏肚子上,直接把刘大鹏踹得四脚朝天摔进马路牙子的泥水坑里。
不等刘大鹏惨叫出声,胡老三扑上去一把扯烂刘大鹏的裤兜,将刚才塞进去的三沓百元大钞全掏了出来,手指飞快地点出两千五百块,双手捧着重重拍在周成手心里。
“周师傅,刚才是兄弟我有眼不识泰山,这两千五百块是刘大鹏欠您的血汗钱,我替他一分不少全赔给您!”
“店里那些街坊寄修的破烂我一件不要,只求周师傅替我说句话,让大伙千万别报官!”
周成低头刷刷点清二十五张百元大钞,确认一张不假,当着胡老三和全场街坊的面,刺啦一声将手里那张三千块的欠条撕成碎片,扬手洒在泥水坑里刘大鹏的脸上。
“我的账清了!”
“街坊们寄修的电器,都有刘大鹏登记的木牌号,你们现在自己进屋对照号码搬走!”
街坊们一窝蜂涌进铺子搬回自家的电器,胡老三连大气都不敢喘,赶紧招呼两个打手把那两台矿务局稳压器塞进麻袋,灰溜溜地扛着跑进了后巷。
泥水坑里的刘大鹏捂着肚子爬起来,看着手里仅剩的五百块钱,又看看被砸烂的空铺子,连句狠话都不敢留,一瘸一拐地顺着墙根逃之夭夭。
周成将两千五百块现金揣进怀里,蹬上二八大杠自行车原路飞奔回市三院。
住院部一楼收费处前,陈大夫正拿着病历夹准备上楼,迎面就看见周成将二十二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拍在收费窗口上。
“陈大夫,两千二百块进口脱水特效药的钱全在这儿,一分不少!”
收费员飞快地验完钞票,啪地盖下紫红色的已付清印章,将住院收据递了出来。
陈大夫接过收据核对了一眼,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舒展开来,伸手拍了拍周成的肩膀。
“周师傅,药房马上就能把三支进口特效药调拨到手术室,你爱人明早八点的第一台开颅手术稳了!”
周成小心翼翼地将盖着红章的收据折好放进最贴身的胸口衣兜,袋子里还剩下刚才结余的三百块钱和厂里发的两百块零钞,但秀兰手术后还得喝营养汤、住观察病房,坐吃山空绝不是办法。
半小时后,周成再次骑车回到红星路,对面的大鹏电器行已经大门紧闭,但门口还聚着十几个刚搬回电器的街坊,正对着手里罢工的电风扇和收音机唉声叹气。
周成支好自行车,跟隔壁杂货铺的张大爷借了一张掉漆的旧八仙桌,直接摆在电器行斜对面的街角树荫下,将铁皮工具箱啪地打开,拿红粉笔在硬纸壳上写了六个大字立在桌前。
国营八级快修!
张大爷抱着那台摔断扇叶、电机也不转的华生牌电风扇凑过来,满脸犯难地叹了口气。
“周师傅,刚才刘大鹏那帮人把我家风扇摔得嗡嗡响就是不转,去国营维修部得排半个月队,手工费最少得要二十块,您真能修?”
周成二话不说,双手稳稳按住风扇底座,螺丝刀在手里挽了个利落的刀花,三下五除二拆开后罩,拿起万用表表笔往电机引线上一点。
“不是电机烧了,是启动电容击穿,加上转轴缺油卡死了!”
周成从工具箱小格子里摸出一个崭新的四微法电容,插上借来的电烙铁,锡丝一点,青烟腾起,两个焊点饱满得像两颗银珠子,紧接着往转轴里滴了两滴机油,换上一片备用塑料扇叶,通电一按开关。
呼呼的凉风瞬间吹散了街角的燥热,一点杂音都没有!
排队围观的街坊们眼珠子都看直了,张大爷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赶紧往兜里掏钱。
“神了,从拆开到修好连五分钟都不到,周师傅,这得多少钱?”
周成拔下插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伸出五根手指。
“换个电容加扇叶,手工费带材料一共收您五块钱!”
“五块钱?国营店光开机检查费就得收八块,周师傅你这可是活菩萨价啊!”
张大爷痛痛快快掏出五块钱放进周成的铁皮零件盒里,排在后面的李大爷立刻把一台外壳包着真皮的日本产半导体收音机放在八仙桌上。
这台收音机在红星路修了三家店都没修好,周成只用放大镜扫了一眼线路板,镊子夹住一根极其隐蔽的断脚三极管,电烙铁一触即分,收音机里立刻传出字正腔圆的戏曲广播声。
背着双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李大爷抚掌大笑,直接掏出一张十块钱大团结塞进铁盒,怎么也不肯让周成找零。
一传十,十传百,整条红星路的街坊全抱着用坏的电饭锅、电风扇、收录机排起了长龙。
周成手里的电烙铁和万用表一刻没停,不到两个钟头,桌上的铁皮零件盒里已经塞满了五块、十块的钞票,粗略一数足足有九十二块钱!
马路对面的巷口阴影里,刚刚换了一身衣服的胡老三死死盯着周成桌前排起的长队,再看看自己花五千块盘下来却连个鬼影都没有的二手铺子,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胡老三转身对着身边一个头戴大盖帽、身穿市管会制服的麻脸男人低声耳语了几句,还往麻脸男人兜里塞了一包红塔山香烟。
正在排队的李大爷余光瞥见那个麻脸男人走过来,原本笑呵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市管会小队长魏建设大摇大摆地分开人群,走到八仙桌前,二话不说抬起大皮鞋,砰的一声直接将八仙桌连同上面立着的硬纸牌一脚踹翻!
桌上的螺丝刀和万用表滚落一地,魏建设弯腰一把抓起那个装满九十二块钱的铁皮盒,又指了指周成脚边的八级钳工工具箱,扯着公鸭嗓大声喝道。
“无证摆摊,占道经营,这箱维修工具和非法所得的九十二块钱,市管会现在全部予以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