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的右脚横跨半步,工装劳保皮鞋重重碾在铁皮钱盒的边沿上。
魏建设手指刚碰到盒盖,只觉一股生铁般的力道顺着脚底碾压过来,粗糙的铁皮瞬间把他的指甲盖生生别翻,痛得他嗷地一声缩回手去。
“老子按厂区联防条例没收非法摆摊所得,你一个下岗工还敢动手抗拒!”
魏建设捂着冒血的指尖,恶狠狠拔出腰间的包铁胶棍,照着周成的肩膀直直抽了下来。
巷子深处的胡老三探出半个脑袋,眼里满是恶毒的快意。
排队的几个老街坊吓得慌忙后退,周成眼皮都没眨一下,右掌稳稳搭在腰间一尺半长的精钢大扳手上。
“住手!”
一根包着铜箍的紫檀木拐杖带着风声斜刺里架过来,铛地一声硬生生挡开胶棍,顺势往下一沉,沉甸甸的杖头结结实实杵在魏建设的皮鞋面上!
十指连心,骨头被狠狠碾在青石板上,魏建设疼得脸皮抽搐,嘴里骂咧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糟老头子多管闲事,连大厂联防巡查队的路都敢拦!”
“巡查队?你还知道你胳膊上套着的是国营大厂联防的红袖标!”
身穿洗得发白蓝咔叽中山装的李大爷跨前半步,拐杖在水泥地上重重一顿。
李大爷眼神如刀,指着魏建设胳膊上的红袖标厉声喝问。
“哪个车间保卫股借调出来的?所属分厂厂长是谁?市重工业机械总厂刚下发的技术自救扶持条例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魏建设被问得一愣,随即看清对方只是个干瘦老头,冷笑出声。
“老绝户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老子是红星农机修造厂保卫科的,专治各种无证游民黑修摊,连你一块扭送去办班反省!”
“办我的反省班?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到底是谁!”
李大爷冷哼一声,枯瘦的大手直接伸进中山装内兜,掏出一本硬红皮、印着双齿轮与麦穗图案的老式工作证,啪地一声狠狠抽在魏建设的脸上!
硬皮边角在魏建设鼻梁上划出一道白印,啪嗒落在尘土里。
魏建设捂着鼻子低头一瞅,目光扫过工作证上的暗红钢印,浑身的皮肉瞬间缩成一团。
那不是普通的离退休证,而是全省重型机械工业系统统发的第一代老厂长资格证!
翻开的那一页上,工整印着黑白一寸戎装照与职务大印——
市重工业机械总厂终身名誉总指挥、原第一重型机床厂老厂长,八级钳工技术考核评审委员会主任,李振邦!
魏建设脑子里像炸了个闷雷,脸色煞白,后颈冷汗直冒。
李振邦!
整个红星工业区从总厂厂长到车间主任,七成以上都是从他当年带出的机床总厂分流出去的徒子徒孙,他魏建设不过是个挂名在机械联防队混饭吃的小混混!
李大爷跨前一步,拐杖点着魏建设的脑门,声音洪亮得整条街听得清清楚楚。
“我交出总指挥大印才几年,你这号下三滥就敢借着联防的名头,在街面上砸八级老工匠的饭碗!”
“各大国营厂都在抓下岗职工技术自救、搞平价便民点,周成师傅靠着二十年八级工的硬手艺给街坊修家电,五块三块换个小件,你敢说是黑摊?你敢上来就踹桌子?”
“把红袖标给我扯下来!”
魏建设吓得双膝发软,噗通一声跪在碎石灰土里。
“李……李老厂长!我有眼无珠,我真不知道周师傅是您护着的人啊!”
周成把手里的万用表轻轻放在铁盒边,居高临下看着瘫成一滩烂泥的魏建设。
“魏队长,刚才你踹桌子扬言没收我工具箱的时候,嗓门可比现在威风得多。”
李大爷面沉似水,转头对杂货铺的张大爷招了招手。
“老张,去把巷口农机厂保卫科的牛科长喊过来,就说我李振邦在这儿等着他,看他怎么管教手底下这帮砸工人饭碗的败类!”
魏建设吓得魂飞魄散,抬手啪啪狠抽自己的脸颊,巴掌声响彻街口。
“李老,李老饶命啊!千万别找我们科长,我这就滚,我这就收拾!”
魏建设顾不上擦脸上的鼻涕,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滚落的螺丝刀、焊锡丝,用自己的袖子把灰尘擦得一干二净。
他颤巍巍捧起踩瘪了一角的铁皮钱盒,把九十二块毛票和整钞整整齐齐码平,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递到周成面前。
接着,魏建设哆哆嗦嗦从自己兜里抠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大团结,规规矩矩压在铁盒上面。
“周师傅,九十二块营业款一分不少,这十块钱是我赔您的八仙桌修理费!我猪狗不如,您抬抬手饶我这一回!”
巷口探头的胡老三见势不妙,吓得浑身肉颤,缩着脖子像条落水狗一样贴着阴影溜了个干净。
围观的几十号街坊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该!仗着联防队名头整天耀武扬威,今天踢到铁板上了吧!”
“李老厂长威武!周师傅这手艺连轴承断丝都能焊,砸这种老艺人的摊子真是丧尽良心!”
周成接过铁皮钱盒,顺手收起十块钱赔偿款,塞回帆布包最里层。
“把张大爷的桌子擦干净摆正,再把地上的螺丝少一颗找一颗,少一颗你今天就别想站起来。”
“哎,我捡,我一颗颗找!”
魏建设趴在马路牙子边,撅着屁股在大太阳底下满地摸索。
李大爷收好红皮工作证,拉住周成的胳膊,眼里的怒容化作了实打实的疼惜与赏识。
“周成同志,刚才我排队修收音机的时候全看在眼里,你换三极管用的那是军工级的航模飞线焊法,手上功底硬得很!”
“厂子虽然下岗改制,但咱八级工的手艺绝不能扔,更不能让人当软柿子捏!跟我去一趟工业系统老工友技术服务部!”
周成收拾好工具箱扎在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跟在李大爷身侧。
穿过两条街,重工机械服务部的灰砖小楼前,几个退下来的老车间主任正围着看报纸,猛地瞧见李大爷拄着紫檀拐杖跨进大门,几人慌忙丢下茶缸立正站好。
“老厂长,您今儿个怎么有空亲自过来视察?”
李大爷拐杖一顿,把周成往前拉了半步。
“机械厂改制下岗,八级钳工周成自谋生路在红星路搞便民维修,技术过硬,底子清白,妻子还在市三院等着开颅手术!”
“工业系统年前批给咱们服务部的特级工匠自救扶持指标,第一个名额,批给他!”
服务部主任看了一眼周成粗糙起茧的大手,再看看李大爷严肃的神色,立刻从铁皮柜里抱出一本大红烫金的重工特许便民技术维修许可证。
钢印咔哒一声重重盖在红色证书上。
“周师傅,凭这张特许证,你在全区所有大厂生活区摆摊开铺,享受免收管理费、工会重点挂牌保护待遇,谁敢眼红生事,工会联防队直接按护工条例办他!”
主任撕下存根,双手将特许证递给周成,又从里屋抱出一块黑漆金字的挂匾——周记国营八级工便民维修处。
周成双手接过证书和牌匾,心中底气大定。
他解下自行车后座上的布包,把那台修好的日本原装半导体收音机双手奉还给李大爷。
“李老厂长,收音机内部的高频三极管重新做了抗震桥接,后壳也加了铜片屏蔽,音质比出厂时还要透亮!”
李大爷旋开开关,字正腔圆的大戏唱腔立刻在院落里炸响,音色浑厚无半点杂音。
李大爷放声大笑,硬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块钱的大团结塞进周成掌心,不由分说合上周成的手指。
“硬手艺吃百家饭,这钱是你周成该得的!”
李大爷拍了拍周成的肩膀,目光深远。
“电机总厂的旧仓库里,积压了上百台外贸退回来的残次电机,缺的就是你这种能改动平衡的老师傅,等你安顿好铺子,我带你进去挑最好的料!”
周成收好五块钱,向李大爷和几位老主任肃容道谢,骑上二八大杠朝着市三院的方向一路猛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