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院急诊外科大楼二层的走廊里,来苏水的气味混着深秋的阴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头顶那盏暗红色的急救指示灯,已经连着亮了整整四个钟头。
周成坐在冰凉的水泥长椅上,两手死死按着膝盖,工装裤的布料被抓出深深的褶皱。
两辈子的记忆像跑马灯一样在脑子里翻滚。
上一世,也是在这条满是药水味的走廊里,也是这面刷着半截绿油漆的墙壁。
秀兰因为交不上开颅手术押金,生生在观察室的铁架床上熬到瞳孔散大。
临闭眼前,秀兰那双枯瘦发凉的手拽着他的袖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留下来,只有两滴浑浊的眼泪顺着发青的面颊滑进衣领。
那一幕,成了周成前世几十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咔哒。”
沉重的弹簧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
门头上暗红色的圆灯倏地熄灭,换上了一抹柔和的绿光。
周成猛地站起身来。
起得太急,他的膝盖骨重重撞在长椅铁腿上,发出沉闷的咚响,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两步抢到了手术室门前。
陈大夫摘下满是水汽的白口罩,露出满脸疲惫却舒展的面容。
“陈大夫,我爱人……”
周成的嗓音干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喉头剧烈上下滚动。
“手术极顺当,颅内的血肿彻底清除干净了!”
陈大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如释重负地拍了拍周成的肩膀。
“多亏了你昨天按时交上的那两千二百块特效脱水剂,要是晚用两个小时,脑干水肿压死视神经,神仙下凡也保不住眼球。”
“周师傅,你媳妇彻底跨过鬼门关了!”
周成僵在原地。
胸膛里那口憋了两世的恶气、酸气与浊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吐了出来,整条脊梁骨竟有些发软。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言语,往后退开半步,腰身狠狠一弯,冲着眼前的大夫结结实实鞠了一个到底的大躬。
“哎,使不得!”
陈大夫赶紧伸手去托周成的臂弯。
身后推车的橡胶滚轮声跟着咕噜噜滑了出来。
秀兰头上缠着一圈圈厚实的白纱布,面庞苍白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嘴唇没有半点血色,麻醉药劲还没彻底消退,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推车上。
周成大步跨上前,伸手握住妻子露在被单外的那只右手。
掌心里泛着刚下手术台的虚汗,指尖冰凉刺骨。
但脉搏微弱却平稳的跳动,正一下一下结结实实撞击着周成的手心。
活过来了。
他上辈子拼了命也没能保住的女人,这一世,被他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夺了回来。
……
住院部三楼的三人病房内,朝南的木窗半敞着,透进一丝秋日晌午的暖阳。
铁架床头的输液瓶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病床上的李秀兰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皮费劲地掀开一条缝。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清,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守在床沿边、满眼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黑硬胡茬的周成。
“成……成子……”
李秀兰嗓音嘶哑微弱,轻得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周成身子一震,立刻坐直了腰,双手把妻子的手紧紧捂在手心里。
“秀兰,别乱动,刚动完刀子,老老实实躺着。”
李秀兰眼角滑下一滴眼泪,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往床单下缩,泪水顺着发白的鬓角渗进发黄的枕芯里。
“成子,咱不过了……这一刀开下去,咱家买断工龄的那两万块钱,是不是全搭进去了?”
李秀兰嘴唇哆嗦着,自责的哭腔压在嗓子里。
“往后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啊……我是个累赘,我拖累你了……”
“净胡说八道!”
周成板起脸轻斥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凶意,只有化不开的疼惜。
他腾出左手,从蓝色工装贴身内兜里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红布包。
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的底细。
整整两沓蓝灰色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码在里头,旁边还夹着昨天修家电挣来的一叠挺括零票,厚厚一叠,直接摊在了李秀兰的被面上。
“你睁大眼睛瞧清楚,这是两千六百块现钱。”
周成托起妻子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些崭新的钞票上。
李秀兰整个人愣住了,浑浊的目光死死盯在钱堆上,不敢置信地颤声发问。
“这……这是哪儿来的?你没把两万块买断钱全垫进去?”
“赵大海想贪咱的钱,已经被王厂长当场停职押去保卫科查办了。”
“刘大鹏欠咱两年的三千块旧账,昨天也全被我逼着吐了出来!”
周成伸出粗糙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把妻子额前凌乱的碎发顺到耳后。
“两万五千块的基础住院押金一分不少,两千二百块的进口救命药也全付清了。”
“不仅如此,我昨天在红星路摆了半天维修摊,凭咱二十年八级工的硬手艺,净赚了一百块钱!”
李秀兰听得呆滞了片刻,苍白的嘴角颤动了两下,眼泪又淌了下来。
这一次,她却破涕为笑。
那是一块悬了两辈子的石头落了地,换来的踏实。
“傻样,哭什么,好日子才刚翻开第一页。”
周成擦了擦眼角泛起的酸涩,弯腰从床底下拉出昨晚托医院食堂热好的双层铝合金保温桶。
桶盖一拧开,一股子野乌鸡混合着天麻的醇厚肉香,瞬间在病房里飘散开来。
金黄色的鸡汤面上浮着几粒红枸杞,汤汁早已熬成了诱人的浓白。
周成拿白瓷汤匙撇去面上浮着的一层薄油,舀起小半勺温热的浓汤,凑在嘴边仔细吹了吹,试准了温度,这才稳稳递到李秀兰嘴边。
“趁温乎喝,大夫说了,排了气就得进补,整只老母鸡的精气全化在这桶汤里了。”
李秀兰看着丈夫起茧的大手端着白瓷勺,眼眶通红地含住勺子。
温热甘甜的鸡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热流顺着胃腑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两世的惊恐、病痛与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口热汤里被烫得平平整整。
病房靠窗的另一张病床上,一个身穿蓝条纹病号服的中年汉子正半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羡慕与酸楚。
周成一口一口把小半碗鸡汤全喂完,看着秀兰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安顿她闭目歇息,这才端着空了的白瓷碗和汤勺站起身,朝着走廊拐角的水房走去。
水房里,水龙头哗啦啦淌着清冽的凉水。
周成刚把白瓷碗冲洗干净,身后便传来一阵拖沓的布鞋脚步声。
靠窗病床上的那个汉子捂着肚子跟了进来,靠在水槽边的红砖墙上,从病号服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来。
“大兄弟,来一根解解乏?”
周成抬手挡了一下。
“媳妇刚动完刀子,闻不得烟味,谢了。”
汉子自嘲地笑了一声,把烟叼进自己嘴里,擦着火柴点燃,猛吸了一大口。
青白色的烟气在潮湿的水房里慢慢弥散。
“刚才在病房,我都听得真切。”
汉子吐出一股浓烟,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是红星农机修造厂锻工车间的,大伙都叫我老张。”
“胃穿孔开刀,把家里底子全掏干净了,厂子效益不行,千把号工人都得自谋生路,往后连医药费都没地儿报销。”
“大兄弟,我是真服你,遇到这么大的坎,腰杆子还挺得这么直,半天就能挣出一百块现钱来。”
周成甩了甩手上的凉水,拿干净毛巾慢慢擦拭着手里的白瓷碗。
“只要身上有硬手艺,肯放得下铁饭碗的虚架子,哪儿都能刨出一口饭吃,天塌不下来。”
老张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耷拉下肩膀。
“手艺?我抡了半辈子锻工大锤,除了敲铁打件,别的啥也不会。”
“如今外头世道乱,红星路那帮地痞成天在街面上转悠,咱老实巴交的工人就算想摆摊修个物件,也得被他们扒掉一层皮。”
周成将擦干的白瓷碗放进网兜,语气平稳有力。
“地痞再横,也横不过手艺和规矩。”
“红星路几万号街坊,谁家过日子用不上电风扇、收音机和电饭锅?”
“大厂是改制了,但过日子断不了维修的行当。”
“大伙抱成团,有力的出力,有手艺的出手艺,谁也欺负不到头上来。”
老张嘴唇咬着过滤嘴,愣愣地看着周成。
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可那双眼睛深邃得吓人,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劲头,跟那些刚下岗就六神无主的工友完全不是一路人。
老张心头猛地一热,将嘴里的烟屁股按在水泥水槽上狠狠掐灭,身子站直了几分。
“周师傅,听你这么一唠,我这心里亮堂多了!”
“我老张别的不行,两膀子傻力气有的是,敲铁下料也是一把好手!”
老张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身子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
“周师傅,不怕你笑话,我表弟就在矿务局后勤处当保卫干事。”
“这两天红星路那边正闹得凶呢,矿务局丢了两台进口的大型防爆稳压器,价值几万块,全城正通缉偷卖矿用特种设备的黑市贩子!”
“你刚才提起的那个地头蛇胡老三,手脚向来不干净,我看他早晚得栽大跟头!”
说到这里,老张目光坚定地看向周成。
“等我这两天把刀口拆了线出院,周师傅只要你用得上,不管是拉板车运货、搬笨重大件,还是帮你守摊子看场子,我老张绝无二话,全听你周师傅调遣!”
周成收紧了手里的网兜,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抬手在老张结实的肩膀上稳稳拍了两下。
“行,先把身子养利索。”
“过两天,红星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