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死这招简直百试百灵。
苍野看着四脚朝天躺在落叶堆里、
连肚皮起伏都故意放缓的小白团子,
右耳那个带缺口的黑耳朵无语地抽动了两下。
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白气,
苍野没再搭理这小东西,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
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林初茸悄悄掀开一条眼缝,
见大块头转过去了,立刻鲤鱼打挺似的翻身爬起来,
抖都顾不上抖身上的枯叶,
迈开毛茸茸的短腿继续“啪嗒啪嗒”往上追。
顺着漫长的山脊一路走走停停,
晃悠了两个多钟头,太阳已经慢慢往西边斜了下去。
一前一后,一大一小两只黑白团子,
就这么在竹林小径上拉锯。
苍野走得极慢。
以成年雄性大熊猫的步幅和体力,
这种三十度的山坡平时三五分钟就能窜上山脊。
可今天脚底下跟粘了泥巴似的,走三步就得停一步。
刻在基因里的独居本能早就叫嚣着,
该一巴掌把身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尾巴轰下山去。
可每次耳朵捕捉到身后传来“呼哧呼哧”
跟拉风箱似的喘气声,苍野忍住没动,
过了两秒还是偏过头往后瞄。
那一岁半的小团子底盘实在太低,刚吃了根大竹笋,
肚皮圆滚滚地坠着,爬起陡坡来简直要了老命,
四只小黑爪子在青苔上直打滑,
累得张着嘴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脑门上的白毛都被呼出来的热气熏湿了,雪白的背毛一拱一拱的。
苍野脚步一顿,转过身,凑到旁边一棵冷杉树干前,
低头装模作样地闻起了树皮。
一闻就是老半天,连树皮上的苔藓都快被鼻息吹干了。
直到身后的小家伙终于吭哧吭哧爬上这截台阶,
蹲在后面大口喘气,
苍野这才收回脑袋,若无其事地迈步继续往上走。
林初茸又不傻,连续三次下来,
哪还能看不出这大块头是在故意等自己。
心里头跟揣了蜜糖罐似的甜滋滋的,
林初茸看着前面那个宽厚高大的黑白背影,
人类灵魂里的懒筋开始蠢蠢欲动。
自己爬山多累啊,前面就有个现成的全自动登山电梯。
趁着前面一段山坡越发陡峭,苍野再次放慢脚步的功夫,
林初茸小跑两步蹿上前去,伸出两只毛茸茸的前爪,
一把揪住了苍野圆屁股后方和大腿外侧那层又厚又长的黑毛。
爪子往里一扣,借着苍野往上迈步的巨大拉力,
林初茸两条后腿省了一大半力气,
几乎是半挂在人家屁股后面往上蹭。
苍野后腿一沉,庞大的身躯明显顿了一下。
低头往后一看,那颗毛茸茸的小白脑袋正贴着后臀,
两只黑爪子死死攥着黑毛,见自己回头,
还仰起小脸讨好地弯了弯眼睛,发出软乎乎的“嘤”声。
老公你力气大,带带人家嘛,人家腿短走不动了。
苍野盯着那两只攥着长毛不放的小黑爪子,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哼声。
到底还是没把这小赖皮甩开,
任由身后缀着这么个几十斤重的黑白小挂件,
一步一步拖着往核心领地爬。
跟拍的4号红外相机恰好捕捉到了这一幕。
野保站里,刚换班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林溪立刻得意地伸出手:
“拿来拿来,五十块钱饭卡,
我早就说青山王肯定会把这小丫头带回山顶核心区,你偏不信。”
同事一边掏饭卡一边啧啧称奇,
林溪美滋滋地接过卡揣进兜里,又顺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凑到麦克风前,林溪笑着跟网友互动:
“家人们,我搞野保工作五年,头一回靠嗑CP赢了顿火锅钱。
你们看这小丫头,居然抓着青山王的屁股毛借力爬坡,
青山王这步速慢得跟散步似的,明显是在迁就小团子啊。”
直播间的弹幕早就已经磕疯了。
【前面的,这叫什么散步,这叫竹海霸总和他的娇气包挂件。】
【救命,抓着屁股毛往上爬也太萌了吧,
内八字小脚一步三摇的,我的心都要化了。】
爬过这段最陡的斜坡,
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茂密的冷箭竹海。
这里就是苍野独占的核心领地。
在领地入口处,矗立着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冷杉树,
树干底部大约半米高的位置,树皮被常年摩挲得油光发亮。
那是大熊猫的气味界碑和信息树。
苍野松开身后跟着的挂件,走到巨型冷杉树前停下脚步。
只见这头三百多斤的巨兽转过身,
后背对着树干,前爪稳稳撑地,两条粗壮的后腿肌肉绷紧,
顺着树干往上倒退着攀爬,
三百多斤的体重轻轻松松就倒立着撑了起来。
紧接着,尾巴根部的腺体贴上树干将近一米二的高处,
使劲地来回擦蹭了十几下。
一股浓烈、充满警告意味的巅峰雄兽气味,
牢牢地烙印在了树皮高处。
林初茸蹲在旁边看得两眼放光。
以前看自然纪录片的时候就懂这个,
公熊猫都是靠留味的高度来比拼体型和武力值的,
蹭得越高就代表战斗力越强悍。
苍野这道标记,分明是在向整座山头的其他雄熊宣布:
这是老子的地盘,谁敢踏进半步,死。
不愧是山大王,连倒立擦树都这么有气势。
做完标记,苍野四肢落地。
就在林初茸以为要继续赶路的时候,
苍野突然转过身,走到面前低下头,
一口轻轻含住了右前爪腕子上的厚毛。
犬齿收着劲儿,半点没弄疼,
就这么拽着林初茸往大冷杉树干前拖了两步。
林初茸被拽得一头雾水:“嘤?”
干嘛呀,我还没满两岁呢,
不会倒立撒尿那套高难度动作啊。
苍野松开嘴,抬起宽厚沉重的前掌,按住林初茸的小黑爪子,
连带着毛茸茸的脸颊和脖颈,
往刚刚留下气味标记正下方的树干低处,
重重地按了按,来回蹭了两下。
粗糙的树皮擦过林初茸的脸颊毛和爪垫,
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和青草气,就这么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苍野那道霸道气味的正下方。
苍野收回爪子,低头嗅了嗅树干上交融在一起的两道气味。
从今天起,这棵界碑树上有了这小东西的味道。
整座山头的动物只要路过闻见,
就会知道,这只小母熊归苍野罩着了。
林初茸呆呆地看着树干上的痕迹,
再看看身边这头高大威猛的雄兽,一颗心又软又烫。
在动物的世界里,顶级霸主直接把名字写进了领地房产证上,
这简直是全天下最浪漫的事了。
太阳彻底沉入西边的雪山背后,
天色在短短半个小时内暗了下来。
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山,一旦失去日照,
气温便直线往下掉,转眼间就降到了零度以下。
山风卷着夜露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苍野做完标记后就没再管林初茸,
自顾自地钻进不远处的浓密竹丛里吃夜宵去了。
林初茸白天已经吃饱了,这会儿又困又累,
找了一处大冷杉盘根错节形成的树根凹槽钻了进去。
以前在边缘领地的时候,哪怕到了分家前夕,
夜里冷了也还能去蹭蹭妈妈的背毛取暖;
前两天独立后在低海拔避风处凑合了两晚,也没这么难熬。
如今到了高海拔核心区,刀子似的山风顺着树根缝隙直往里灌。
林初茸一岁半的皮毛虽然蓬松,
皮下脂肪却远不如成年大熊猫厚实,
白天爬了两个多钟头的陡坡,体力早就耗空了。
刺骨的寒气顺着脚底板的肉垫,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林初茸把四只小爪子全缩进肚皮底下,脑袋深深埋在胸口,
整只熊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白球,
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上下牙床磕碰得咯咯直响。
太冷了,怎么会这么冷。
林初茸急得伸出爪子,拼命往树根最深处的泥土里刨了刨,
想找个更避风的死角,可冻硬的泥土根本刨不动,
冷风还是呼呼地往脖子里钻,吹得鼻尖又麻又痛,
连喘出来的热气都在白毛上结了一层湿冷的白霜。
眼皮沉得直打架,林初茸却不敢彻底睡死过去,
生怕这一觉睡过去,明天早上就真成了硬邦邦的冻肉团子。
“嘤……”
带着哭腔的细碎奶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林初茸把冻得冰凉的鼻子死死埋进爪垫里,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树根外原本咔嚓咔嚓的嚼竹子声,
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风里静悄悄的。
不到五米远的竹林深处,苍野放下嘴里嚼了一半的冷箭竹,
透过晃动的竹影,
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树根下那团抖个不停的小白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