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不久,高山上的露水便凝成了白霜。
林初茸上下牙床磕得哒哒直响,
两只圆耳朵抖成了电动小马达。
早知道山顶入夜这么冷,
刚才爬坡的时候就该顺手薅两把干草带上。
再这么冻上两三个钟头,明天野保站那群研究员上来巡山,
就能直接收获一具新鲜速冻的糯米团子标本。
正缩着脖子哼唧,五米外的竹丛突然拨开。
咔嚓。
枯枝被沉重的熊掌踩断,
一道黑黑白白的庞大身影踱步而出,
慢吞吞地晃到了冷杉树根前。
林初茸动了动鼻尖,闻见那股熟悉的松针与冷箭竹清香,
从胸口抬起一点小脑袋。
“嘤……”
软绵绵的奶音还带着颤音。
老公你吃饱啦,能不能借半扇背毛挡挡风,我不占地方的。
苍野停在树根凹槽外,
垂下大脑袋端详了里面那团抖个不停的小白球两秒,
鼻孔里喷出一团浓白的热气。
一句话没交代,这头庞然大物突然俯下身,收拢四肢,
直接往这处原本只够塞下一只半大熊猫的狭窄树根凹槽里硬挤了进来。
哗啦。
盘曲的树根被那身敦实的肌肉撞得直晃悠。
林初茸还没反应过来,
一堵热气腾腾的毛绒肉墙就已经贴了上来。
苍野完全不讲道理,仗着吨位优势往里一拱,
直接把林初茸往内侧的树干壁上推了半尺,
顺势侧躺下来,高大威猛的身躯弯成一个厚实的C字形,
用宽阔的肩背挡住迎风口,
把上方斜对着树根凹槽的高处红外镜头视野留出一道缝隙。
林初茸整只熊被圈在干燥的树根内壁和苍野热乎乎的软肚皮中间,
前后左右全是蓬松厚实的黑白长毛。
还没等林初茸松口气,苍野粗壮的右前臂往里一捞,
宽大的熊掌扣住林初茸圆滚滚的后背,稍微使劲往怀里一带。
噗。
林初茸整张小圆脸直接陷进了苍野胸口那团最厚实、最蓬松的白毛里。
紧接着,苍野调整了一下侧卧的姿势,
那颗死沉死沉的大脑袋往下一压,
宽阔的下巴颏结结实实地搁在了林初茸的头顶心上,
闭上眼睛开始打呼噜。
“呼噜,呼噜……”
低沉绵长的呼噜声顺着胸腔传过来。
鼻尖全是大公熊身上干净清爽的竹叶味和阳光晒过的松脂香,
连半点野兽的腥臊味都没有。
救命,这姿势快把我压成实心糯米饼了,喘不过气啦。
心里头嘴硬地吐槽着,身体却诚实得不像话。
林初茸扭了扭小腰,把鼻子从厚毛里拱出来一条缝呼吸,
随后试探性地伸出两只后脚丫,顺着苍野的肚皮往下滑,
精准无比地踹进了对方大腿根内侧最暖和的软毛窝里。
苍野喉咙里的呼噜声停顿了一瞬,大腿肌肉绷了一下,
到底还是没把那两只小黑爪踹出去,
反而把后腿往里收了收,将那两只小短腿严丝合缝地夹住捂热。
脚底板的肉垫一碰到那片滚烫的皮毛,
林初茸的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前爪顺势搭上苍野软乎乎的大肚皮,
不客气地一左一右踩了两下奶,林初茸眯起眼睛,
在竹海霸总牌半包围暖宝宝里沉沉睡了过去。
三公里外,3号山谷野保站。
早上六点半,熬了半宿的林溪顶着两个黑眼圈,
正在给刚到站的省林科院特聘专家周教授倒热茶。
周教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
是研究大熊猫行为学的泰斗级人物,
大清早特地赶过来查看昨天刷爆网络的“卡树杈”监控录像。
“胡闹,网上的年轻网友不懂,
你们基层科研人员也跟着起哄。”
周教授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
看着屏幕上斜上方俯拍的黑白红外夜视画面,眉头皱得死紧。
“画面里这两团黑乎乎的影子叠在树根底下,
明显是高低落差造成的视觉错位嘛。
小姑娘家家的,搞科研要严谨,
怎么能在直播间说什么同居养成。”
林溪端着保温杯凑到屏幕跟前,手指点着画面角落的时间戳:
“周老师,4号机位架在斜对面三米高的冷杉树干上,
俯拍角度清清楚楚。
昨晚九点多青山王自己钻进那个树根凹槽里的,
我盯了整整前半夜呢。”
“那也绝对算不上友好互动。”
周教授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伸手点向旁边的控制台麦克风:
“来,把直播间麦打开,既然现在有三十万观众在线蹲守,
我正好给大家做个正统的动物行为学辟谣。”
林溪咬了咬嘴唇,默默推开了主麦克风的推子,
顺手将高处俯拍的云台相机从红外夜视模式切换成了日间高清全彩模式。
镜头光圈自动调节,三倍光学变焦拉近。
周教授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副屏上刷满的“夫妻同床”弹幕,
气得胡子一吹:“直播间的观众朋友们,我是林科院的老周。
你们简直是瞎胡闹,懂不懂什么叫独居猛兽。”
手指敲得桌面邦邦响,周教授脖子上的青筋都急了出来:
“大熊猫除了春季短短两三天的交配期,
成年雄性对闯入领地的同类都是零容忍。
昨晚青山王没咬死那只亚成体,纯粹是春季竹笋充足,
吃饱了懒得消耗体力,等天亮睡醒,
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只小雌熊驱逐出境……”
话音未落,高清全彩大屏幕中央,那团庞大的黑白毛球动了。
原本搁在上方的大脑袋缓缓抬起,苍野张开大嘴,
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露出粉红的口腔和整齐的臼齿。
随着苍野侧卧的身躯微微后仰,
一直被C字形圈在胸口和大肚皮中间的林初茸,
彻底暴露在了高处镜头的俯拍视野里。
林初茸正肚皮朝上歪在苍野的大腿根上,
两只后脚丫还踹在人家腹股沟的软毛里,小肚皮一鼓一鼓,
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头顶和左耳上的绒毛因为整晚被苍野的下巴压着,
炸成了一撮滑稽的冲天辫。
野保站大厅里,周教授那句“驱逐出境”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刚喝了一口水的林溪赶紧扭过头,
肩膀剧烈抖动,拿手背死死抵住鼻尖。
屏幕里,苍野睡眼惺忪地垂下头,
看了看怀里还没睡醒的小懒虫,又盯住了那撮炸开的呆毛。
这头凶悍的竹海霸主低下大脑袋,伸出宽厚温热的粉红舌头,
对准林初茸的头顶和左耳尖,“刺啦、刺啦”地舔了起来。
力道放得极轻,顺着毛流一下接一下,
耐心无比地把那撮睡炸的耳毛舔得服服帖帖、油光水滑。
林初茸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
小爪子抬起来胡乱扒拉了一下苍野的黑鼻头,翻了个身,
把脸重新埋进苍野热乎乎的胸毛里继续赖床。
苍野非但没生气,反而顺势把前臂往里收了收,
大下巴重新搁回林初茸脑袋上,陪着一起闭目养神。
直播间停滞了两秒,三十多万网友的弹幕瞬间刷满了整块屏幕。
【本地四川人表示看呆了,
活了三十年没见过公猫儿给小猫儿舔脑壳的,周教授脸疼不】
【周教授:天亮就会驱逐。
青山王:刺啦刺啦,给老婆梳头中,老头少管闲事。】
【这俯拍机位绝了,
小团子两只脚都踹进霸总大腿根里当暖手宝了,
这要是视觉错位我把电脑屏幕吃下去】
【动物医学专业在读,
我导师刚路过看了一眼屏幕,现在已经扶着墙出去抽烟了】
【青山王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帮怀里的小娇妻舔平呆毛,
这体型差,这宠溺度,民政局自己长腿跑上山算了】
“啪嗒。”
周教授鼻梁上的老花镜滑了下来,挂在鼻尖上摇摇欲坠。
老爷子双手死死扒住控制台边缘,
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眼睛,
又凑到屏幕前五厘米的地方死盯:
“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老眼昏花了。
小林,你们站里这台显示器是不是被黑客植入了AI合成画面。”
林溪在旁边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指着屏幕右上角的加密传输标志:
“周老师,这是国家公园内网直连的4号云台原片,
连帧率都没动过。
青山王昨天下午还亲自剥笋壳喂人家小姑娘呢。”
“荒谬,我研究大熊猫四十年,
只有母兽带崽才会有理毛行为。”
周教授嘴硬地嘟囔了一句,伸手摸向桌上的茶杯,
结果一把抓了个空,手指头在桌面上焦躁地抠了两下,
猛地俯身握住鼠标:
“不对劲,这头五岁半的公熊莫非脑子被竹笋砸坏了。
快,把昨晚九点到现在的所有录像倒回来,
我得一帧一帧看清楚它到底是怎么钻进那个窝的。”
树根凹槽里,林初茸慢吞吞地睁开黑豆眼。
刚把小脑袋从苍野怀里拔出来,
一股裹挟着水汽的山风就扑面吹了过来。
抬头一看,原本晴朗的高山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翻滚的铅灰色乌云遮蔽。
一场春末的高山冷雨,眼看着就要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