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散落着好几根足有一尺多长、带着黑褐色横斑的七彩长尾羽,还有一撮带着明显白色颈环的艳丽羽毛。
院门口原本指指点点的村民,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庄稼汉走上前两步,蹲下身捡起一根长尾羽看了看,惊讶出声:
“咦?这……这是山里的七彩野雉鸡啊!”
“脖子上一圈白毛,尾巴一尺多长,妥妥的公野鸡,咱们家里养的老母鸡哪有这种毛!”
“真的假的?真是野鸡?”
“废话,老叔还能看走眼?这就是山里的野鸡毛!”
周围的村民一片哗然,看向陈青安的眼神瞬间变了。
不是偷的家鸡,真是从山里抓回来的野鸡!
屋内的陆慧萍听到外头的议论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散落在院子里的七彩尾羽。
他没撒谎?
这只鸡,真是他进山自己抓回来的?!
院子中间,刘翠兰看着地上的野鸡毛,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地道:
“那……那谁知道他是不是拿以前的野鸡毛糊弄人,锅里炖的指不定还是我家的鸡……”
话音未落。
巷子口突然跑过来一个半大小子,扯着嗓子冲这边喊:
“翠兰婶!你跑这儿闹啥呢!”
“你家那只芦花老母鸡,钻到村东头老李叔家的柴火垛里下蛋去了,刚把蛋生下来,正咯咯哒叫唤呢,李婶让你赶紧去抱回来!”
轰——!
院门口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闹了半天,自家母鸡钻别人柴火垛下蛋去了!”
“我就说这野鸡毛做不了假,刘翠兰这是闻着人家炖肉香,故意跑来讹人呢!”
“脸皮真厚,连人家锅都想端走!”
刘翠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脖子一缩,转身就要往院门外溜。
“站住!”
陈青安冷喝一声,顺手抄起灶台边那把豁了口的菜刀,一步跨到刘翠兰面前。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往那儿一站,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凶狠得像山里的野狼。
“刘翠兰,我以前混账,不代表现在谁都能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今天这事,当着全村叔伯的面,给你留点脸。”
“以后再敢不问青红皂白跑到我家门口撒泼、骂我媳妇,我就拿这把菜刀,把你家的鸡窝连根劈了!”
“滚!”
最后一声暴喝,吓得刘翠兰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她屁滚尿流地钻出人群,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门口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戏看了,又瞧见陈青安提着菜刀满身煞气的模样,也不敢再多嘴嚼舌根,纷纷扛着锄头散去。
不过走的时候,不少人还在回头打量。
这个陈家小子,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仅真从山里抓了野鸡回来,连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酒鬼样都没了!
……
人走空了,小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青安把菜刀放回石头灶台上,转身走进茅草屋。
陆慧萍还呆呆地坐在角落里,看着走进来的男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陈青安挡在门口、拿着野鸡毛狠狠打脸刘翠兰的一幕,她全都看在眼里。
尤其是那句“骂我媳妇,把你家鸡窝劈了”,让她那颗死寂了几年的心,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陈青安却像没事人一样,端起木箱上的碗,撕下一只炖得最软烂的鸡腿,凑到嘴边吹了吹。
试了试不烫了,他蹲下身,把鸡腿递到多多面前。
“多多,拿着吃。”
多多怯生生地看了看手里的油亮鸡腿,又仰起瘦弱的小脸看向母亲。
这一次,陆慧萍没有再拦着,只是默默松开了攥着女儿的手。
多多小心翼翼地接过鸡腿,往嘴里咬了一小口。
鲜美的肉汁在嘴里化开,小丫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喊道:“娘……肉肉,好香……”
陈青安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又把另一碗堆满鸡块、蘑菇和白米饭的大碗,端到了陆慧萍面前。
“趁热吃吧。”
“野鸡和兔子是我用麻绳在山里下套抓的,锅和米是卖了山货在黑市买的,干干净净,没偷任何人。”
说完,陈青安不再看她,转身走到铁锅边。
锅里已经没几块肉了,只剩下一点浓稠的鸡汤和粘在锅底的米饭。
他往锅里添了点热水,用碗刮着锅巴,混着汤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陆慧萍低头看着手里装得冒尖的鸡肉和白米饭,再看看蹲在灶台边刮锅底喝汤的陈青安,鼻尖猛地一酸。
嫁进陈家整整四年。
以前家里但凡有一口好吃的,陈青安都是自己先吃光抹净,剩下一丁点残羹冷炙才丢给她们母女。
这还是四年里,她第一次吃上他亲手做的热乎饭,第一次见他把所有的好肉都留给她们娘俩。
一滴滚烫的眼泪,无声地砸进了碗里的米饭上。
陆慧萍悄悄擦掉眼角的泪痕,夹起一块鸡肉,先放进了女儿的小碗里,随后自己也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一顿饭,屋里安安静静。
吃过晚饭,陈青安把今天买来的硬糖剥了一颗,塞进多多嘴里,甜得小丫头眉眼弯弯,连看他的眼神都不像早上那么畏惧了。
天色彻底黑透。
陆慧萍主动端起碗筷去外头洗刷干净,等她回到屋里,看着狭小的茅草铺,身体又本能地紧绷了起来。
以前陈青安每次吃饱喝足,到了夜里,就会像头牲口一样不管不顾地折腾她,稍有不顺就是拳打脚踢。
昨天晚上,就是因为那样,她才会在绝望之下拿起菜刀砍他。
陆慧萍把吃饱犯困的多多哄睡着,自己和衣躺在稻草堆最里侧,闭上眼睛,手心冰凉地等待着黑暗降临。
然而,过了好半天。
预想中的粗暴拉扯并没有出现。
身上一暖,那床露着棉絮的破被子,被人轻轻拉了过来,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她和多多身上,连边角都仔细掖好了。
陆慧萍愣住了,缓缓睁开眼睛。
昏黄的煤油灯下,陈青安根本没有她想的那种意思。
他搬了一块木头坐在门口的地上,手里拿着今天从黑市买回来的那张旧渔网,还有削好的竹片和麻绳,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修补着网眼上的破洞。
初秋的夜风从破门缝里吹进来,吹得灯苗摇晃,也将他高大沉默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慧萍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了许久,还是小声开口:
“你……你不睡?”
陈青安头也没抬,手里的竹梭子在渔网间飞快穿梭:
“这网有几个破口,我今晚补好,明天一早去老鸦河下几网试试。”
“还有四天时间,三百五十块钱,光靠摘蘑菇凑不够。”
“夜里凉,你带着多多睡吧,被子盖严实点。”
平淡沉稳的话语,在安静的茅草屋里回荡。
陆慧萍蜷缩在被窝里,看着灯火下那个专心补网的男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不!
以前也不是没装过,每次几天就露出狐狸尾巴了!
况且,现在还欠着三百五十块呢!
去哪儿找啊?!
几天过后,她们孤儿寡母还不是要被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