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段锦……是什么?”
乌雅氏没答,先看了看他碗里剩下的粥。
胤禛低下头,把最后几口扒干净,连碗底的米粒都没剩。
“吃完了再讲。”
她接过空碗递给翡翠,搬了张杌子坐到床边。
“太医院有套养身的功法,总共八式,不难,就是得天天练。你这身子亏得厉害,光靠吃药不成,筋骨也要养。”
胤禛裹着被子,病后的潮红还没褪,满眼戒备。
“皇贵妃额娘那边没教过这个。”
“她是她,我是我。”
“可太医让禛儿卧床。”
“卧床养病,也能练前两式。先坐着做,等能下地了,再练站式。明儿寅时末,翡翠叫你起身。”
胤禛抿住嘴,没接话。
乌雅氏也不催,起身往外走。到了门边,她又停下脚。
“还有件事。往后每天睡前,你在册子上写一段话。”
“写什么?”
“写你当天不痛快的事。谁惹你了,谁欺负你了,哪件事你受了委屈,都写下来。骂人也成,骂我也成。写完交给我,我只看,不追问,也不罚你。但白天不许总板着脸,把什么都憋在肚子里。”
她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
“火气憋久了,比冬日的寒气还伤人。”
胤禛瞪着她,嘴角压了下去。
承乾宫教的是皇子喜怒不形于色。那些嬷嬷整日让他忍着、端着,哪怕满肚子委屈,也不许露出来。如今这个刚认回来的额娘,竟让他把不痛快全写出来,连骂她都成。
“禛儿不信。”
“明天你便明白了。”
乌雅氏出了门。
翡翠跟在后头,忍了半天才开口。
“主子,您肚子都六个月了,寅时末起来吹风,身子吃得消吗?”
乌雅氏摸了摸隆起的腹部。腹中的孩子踢了一下,正落在掌心,力气不算大,倒也结实。
前世这个孩子叫胤祚,没活过六岁。他先天体弱,三天两头犯喘,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药吃了几百剂,还是没能保住。
那时她整副心思都扑在刚出生的十四身上。胤祚病重的半年,她竟没守过几回。
今生不能再这样了。
“吃得消。”她轻拍肚子,“他也得跟着练。”
翡翠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次日寅时末,外头天还黑着。
翡翠去西暖阁叫人,进门才发现胤禛已经坐在床沿上。衣裳穿得整齐,扣子一直系到领口。
他压根没等人叫。
院里的雪扫净了,青砖冻得发白。乌雅氏披着厚棉斗篷,站在避风的廊下,手里端着热姜水。
“过来。”
胤禛走到她面前,个头刚到她腰间。
“头一式,两手托天理三焦。照着我做。”
她将双手慢慢举过头顶,翻过掌心,十指交叉向上撑。做到一半,隆起的肚子碍事,胳膊没能伸直。
胤禛盯了她肚子两眼。
“额娘……弟弟不会被挤着吧?”
“挤不着。先顾好你自己,手再抬高些。”
胤禛举起手,学着她翻掌。两条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风从廊边钻进来,吹得他直打颤。
“腰塌了。”
“禛儿没塌。”
“塌了,挺起来。”
乌雅氏在他后腰拍了一下。
胤禛身子发僵,过了一会儿才把腰挺直。他不惯旁人碰他,也没挨过这种没有责打意味的拍碰。
母子俩在廊下练了小半个时辰。
乌雅氏只教了前两式,坐式、站式各练一套。胤禛学得快,三遍做完已经像模像样,就是身子太弱,收功时两只手还在发抖。
翡翠送来热粥,他埋头吃了两碗,半粒米都没剩。
晚间,乌雅氏让苏培盛送了本空册子过去。
胤禛接在手里,什么也没讲。
次日早上,那册子原封不动地搁在枕边,一个字没写。
乌雅氏翻了翻,没提。
到了晚上,册子依旧是空的。
又过一日,胤禛练完八段锦,喝完粥,忽然开口。
“额娘真不追究?”
“我讲过的话,不改。”
“骂额娘也不追究?”
“不追究。”
他看了乌雅氏许久,转身回屋去了。
当天夜里,苏培盛来报,四阿哥伏在桌前写了半个时辰,写完便把册子扣在桌上,谁也不许碰。
翌日清早,胤禛亲手将册子交给乌雅氏。
递过来时,他绷着小脸,耳朵尖却红透了。
乌雅氏坐在暖阁里翻开册子,翡翠在旁边给她倒茶。
头一页只有两行字,笔画歪歪扭扭,中间还糊着几团墨。
“大哥在上书房抢我的端砚,我不给,他就把砚台摔在地上。师傅只骂了我,说我不敬兄长。”
后面一页,字多了不少。
“大哥又来了,这回拿走了我的狼毫笔。我去要,他说皇长子要什么就该给什么。三哥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没帮我。”
再往后翻,纸上的墨洇开了一片。落笔时,那只小手多半抖得厉害。
“我恨大哥。师傅偏心,三哥也不帮我。没有人帮我。我跟皇贵妃额娘说过,她让我忍着,说大哥是长子,不能得罪。我不想忍了。”
最末一行歪得快出了格子。
“我也恨额娘。为什么把我送走。”
乌雅氏握着册子的手停在半空,茶杯里的水跟着晃了几下。
翡翠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主子,这……四阿哥写得也太……”
“他写得没错。”
乌雅氏合上册子。
大阿哥欺负胤禛的事,前世也有风声传到她耳边。那时她没往深处想,只当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算不得什么。何况胤禔是皇长子,惠嫔又出身纳喇氏,她一个包衣出身的嫔,犯不着为这点事惹祸上身。
可这么小的孩子,在上书房连自己的笔都护不住,身边竟没一个人肯替他讲句话。
她把册子收进袖中。
“翡翠,把四阿哥上书房用的文房重新配一套。从我的私库里拿,笔墨纸砚都挑最好的。”
“主子,光配东西也……”
“我明白。”
乌雅氏正要起身,院里忽然闹了起来。
守宫门的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脸都吓白了。
“主子!惠嫔娘娘来了!还带了大阿哥,说要……说要……”
话没讲完,院外已经传来惠嫔尖厉的喝问。
“乌雅氏!你养的好儿子!害得本宫的胤禔在上书房当众挨训!你才做了几天德嫔,翅膀便硬成这样了?”
翡翠手里的茶壶一晃,险些脱手。
门帘让人掀到一旁。惠嫔纳喇氏攥着一个半大男孩的手腕跨进来,大阿哥胤禔梗着脖子,眼圈通红。
惠嫔扬手甩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落在乌雅氏面前的桌上。
“你自己看看,你儿子在纸上写了什么!白纸黑字咒骂皇长子。这笔账今日不讲明白,本宫便去乾清宫,请皇上做主!”
乌雅氏低头看去。
纸上确是胤禛的笔迹,纸张大小和格线,也与袖中那本册子相同。
她的视线停在纸页边缘。
那道撕口齐整得很,不像孩子胡乱扯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