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暂移永和宫,交德嫔照看,为期一月。承乾宫偏殿封禁,着内务府彻查上下人等,不得遗漏。”
梁九功的传旨声落在夜里,满屋子的人屏着气,连衣料摩擦声都听不见。
皇贵妃跪在地上,嘴张了两回,愣是没吐出半句话。
她不敢争。
药碗里的白沫还在地砖缝里往外冒,那东西比什么话都有分量。她要是开口求情,便等于把那碗药揽到了自己身上。
康熙没再看她,大氅一摆,走了。
乌雅氏跪送圣驾,等人出了宫门,才由翡翠扶着站起来。她跪得太久,膝盖早麻了,翡翠的手也抖得厉害。
“主子,皇上真让四阿哥……”
“去收拾东西。”乌雅氏压低嗓子,“偏殿的被褥、炭火、药炉,一样都不能少。”
翡翠应声去了。
苏培盛还跪在门槛边。没人叫起,他也不敢挪动。乌雅氏走到跟前,低头看他。
“你在承乾宫当差几年了?”
“回娘娘,两年零三个月。”
“愿不愿意跟四阿哥一块儿去永和宫?”
苏培盛一脑袋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奴才愿意!”
“起来。把四阿哥的衣裳和惯用之物收成一个包袱,药箱别落下。半个时辰后,在宫门口等着。”
苏培盛爬起来,冻僵的腿还没回过劲,才迈步便打了个踉跄。他扶住门框,随后一瘸一拐地进了内室。
乌雅氏站在廊下,朝正殿那边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隔着窗纱能瞧见人影乱晃。钱嬷嬷被带走以后,皇贵妃身边只剩几个小丫头,个个慌得没了章法。
她收回视线。
同情是多余的。今晚这一局,皇贵妃丢的不只是脸面,皇上对她管教皇子的信任也折了进去。口子已经撕开,往后想缝起来,难了。
可那碗药里多出来的东西,未必出自皇贵妃授意。
这件事压在乌雅氏心头,叫她片刻也松快不了。
回永和宫的路上,四阿哥一直昏睡着。
苏培盛抱着他,外头裹了三层棉被,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乌雅氏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雪落到灯笼纸上,很快化成水珠。
翡翠先一步回去,已经将西暖阁收拾妥当。
炭盆烧得足,床上换了新褥子,帐子也重新挂过。乌雅氏把四阿哥安置到床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烫,比先前已经好些。
刘太医重新开过方子。药熬好以后,她亲自试了温度,一勺一勺喂进孩子嘴里。
一直折腾到寅时,四阿哥的烧才退下大半。
乌雅氏守在床边,没有合眼。她看了那张小脸许久,连眉毛、鼻子生得什么模样,都想好好记下来。
前世,她从没这样看过这个孩子。
她总嫌这个儿子性子冷,和自己不亲。可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生来就会冷着人?不过是在承乾宫待久了,被人教得不敢亲近谁罢了。
天亮后,四阿哥醒了。
睁眼瞧见陌生的帐子,他浑身都绷了起来,缩在被角里不肯动。苏培盛端水进来,低声哄他。
“四阿哥,这是永和宫,是您额娘住的地方。”
胤禛没有接话。
他先看帐顶,又看窗纱,再看桌上的药碗,最后盯住了门口那道棉帘子。
像只刚掉进陷阱的小兽,醒来先把四面的退路摸清楚。
乌雅氏端着燕窝粥进来时,他已经自己坐起身了。
“醒了?”
胤禛点点头,嘴抿得很紧。
“嬷嬷说,额娘不喜欢禛儿。”
话来得突然,翡翠端着水盆,脚下也跟着停了。
乌雅氏把粥碗搁到床头小几上,没有急着接话。胤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防备藏都藏不住。
“哪个嬷嬷说的?”
胤禛不答。
“额娘问你话,你就要答。在永和宫,这是头一条规矩。”
他咬着嘴唇,隔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三个字。
“钱嬷嬷。”
“钱嬷嬷昨儿夜里犯了事,已经让内务府带走了。她说的话,你还信不信?”
胤禛又没了声。
乌雅氏不催,只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粥凉了不好喝,趁热吃。”
胤禛盯着那碗粥,忽然伸手推了出去。
碗沿磕在小几边上,翻倒了。燕窝粥淌了满桌,又顺着桌腿滴到地上,黏稠的汤汁溅了乌雅氏一裙摆。
翡翠倒抽口气。
“四阿哥!”
苏培盛吓得跪在地上。
胤禛没哭,只仰着下巴看乌雅氏,等着她发作。
等着挨骂,挨打,或者等她像承乾宫那些嬷嬷说的那样,嫌弃地皱起眉,把他赶走。
他以前也这样试过旁人吧?
承乾宫的乳母被他咬过手指,伺候的宫女也被他泼过茶。每试一回,那些人便躲得远些,背后都说四阿哥脾气坏,难伺候。
可他想要的,不过是有人挨了他的打,依旧肯留下。
乌雅氏低头看了看裙上的粥渍,没有去擦。
“翡翠,把桌上收了。”
“主子……”
“膳食全撤下去。点心、果子、汤水,一样不留。”
翡翠张了张嘴,到底照办了。
苏培盛仍跪着,头都不敢抬。
乌雅氏搬来一把椅子,摆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坐下了。
“永和宫还有一条规矩,糟蹋吃食,要静坐思过半个时辰。”
胤禛愣了愣。他等了半天的责骂并没有来。
“听见没有?坐好,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时辰没到,不许吃东西。”
胤禛嘴唇动了动。
“禛儿是皇子……”
“皇子犯规矩,也得受罚。”乌雅氏靠着椅背,语气寻常得像是在交代添衣,“我是你额娘,我定下的规矩,你就得守。”
胤禛瞪着她,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到底没有闹。
这么大的孩子,其实已经能听懂不少话。何况他在承乾宫长大,比寻常孩子更会察言观色。面前这个女人既没有发火,也没有拿话哄他,她说罚,就当真要罚。
他慢慢将手放到膝盖上,也把背挺直了。
很快,他发现乌雅氏也没吃东西。
桌上空荡荡的,连盏茶都没有。翡翠端来一碗白水,乌雅氏抬手挡了,翡翠只得端走。
两刻钟过去,胤禛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咬住牙,装作没听见。
没过多久,对面也响了一声。
屋里太静,那点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胤禛抬起头,偷瞄了她一眼。
乌雅氏仍端端正正坐着,双手搭在膝上,和他的姿势一模一样。她嘴唇发干,脸色也不大好。昨夜在承乾宫守了一宿,到现在还水米未进。
“你……也没吃?”
“你没吃,我凭什么吃?”
“可你是额娘。”
“额娘定了规矩,自己先破了,往后谁还肯听?”
胤禛垂下头,不说话了。
最后两刻钟格外难熬。翡翠在外头来回走了好几趟,苏培盛也往门里探了三回头,全叫她拦了回去。
半个时辰一到,乌雅氏便起身,让翡翠端粥进来。
不是燕窝粥,只是一碗寻常白米粥,上头搁着两块腌萝卜。
她把碗放到胤禛面前。
胤禛盯着热粥,咽了咽口水。
他伸手来接,乌雅氏没有松开。
“想吃可以。从今往后,只要你住在永和宫,就要守三条规矩。”
胤禛抬起头。
“头一条,问你话必须答。再一条,不许糟蹋东西。末一条……”
乌雅氏松开手,粥碗稳稳落进他掌中,热气扑了满脸。
“每日卯时起身,跟着我练八段锦。一天都不许断。”
胤禛眨了眨眼,脸上头一回没了防备,只剩困惑。
“八段锦……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