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娘……为什么不要禛儿……”
声音小的跟猫叫似的。
可屋里太静了。
每个人都听见了。
乌雅氏的眼泪砸了下来。
她没擦,反手握住那只小手。
“要的。”她说道,“额娘要你。”
四阿哥像是听懂了,手松了一点,又昏睡过去。
康熙站在床尾,半天没出声。
梁九功偷偷瞄了一眼,赶紧又低下头。
跟了皇上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见皇上眼圈发红。
“德嫔。”
“嫔妾在。”
“你留在承乾宫偏殿,照看四阿哥三日。三日后,朕再来看。”
皇贵妃猛的抬头:“皇上,这不合规矩……”
“朕的话,就是规矩。”
皇贵妃不说话了。
傍晚,消息传遍了东西六宫。
永和宫的德嫔,一天之内,送承乾宫的乳母上了路,让皇贵妃罚了俸,还被皇上亲口留在承乾宫。
偏殿门口送东西的人,一拨接一拨。
“德嫔娘娘,我们惠嫔娘娘说四阿哥受苦了,这是上好的血燕。”
“我们荣嫔娘娘让奴婢送两床新棉被,说偏殿冷,别冻着娘娘。”
翡翠一样样收,一样样记在本子上。
人走了,她小声说道:“主子,惠嫔娘娘往常见了您,眼皮都不抬的。”
“这盒血燕,是送给正殿看的。”乌雅氏合上盖子。
惠嫔要的,是在皇贵妃眼皮子底下扎根钉子。
她乌雅氏,就是那根钉子。
用的着的时候捧着,用不着了,拔出来一扔,连个响都听不见。
“收进库里,不许给四阿哥吃。”
“为什么?”
“来路不明的东西,进不了阿哥的嘴。”
承乾宫的宫人,态度也变了。
早上还有人在背后嘀咕包衣出身,到了下午,送炭的小太监进门先磕头,送饭的宫女碗都不敢碰出声。
正殿那边,却砸了一套茶盏。
听说是端茶的小太监倒霉,被罚去雪地里跪到天亮。
子时,御膳房送来了第二碗药。
小太监放下食盒就走了。
乌雅氏揭开盖子。
热气冲上来。
她鼻子动了动。
不对。
刘太医的方子她看过,荆芥、防风、紫苏、甘草,都是温和的药,闻着该是甘辛味。
这碗里,多了一股冲鼻子的辛烈气。
麻黄。
前世她后半辈子在药罐子里泡了十几年,太医的方子能背出半本。麻黄发汗最猛,大人用都要掂量。小儿高热本就伤津,再下一味麻黄,汗一脱,脾胃跟着垮。
病势一反复,谁照看的,谁担着。
三天后皇上来了,看见四阿哥比之前还重——
德嫔不懂照料,害了皇子。
借刀杀人,刀还是她自己递过去的。
“主子,药怎么了?”翡翠凑过来。
“别声张。外头罚跪的那个小太监,还在吗?”
“还在,脸都冻紫了。”
“叫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瘦巴巴的小太监跌进门,跪在门槛边。棉裤湿透了,结着冰碴子。
也就十来岁。
“叫什么?”
“回、回娘娘,奴才苏培盛。”
乌雅氏多看了他一眼。
苏培盛。
前世老四身边最得用的总管太监,伺候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换人。
原来这会儿,他还在承乾宫的雪地里跪着。
“翡翠,给他碗姜汤。”
苏培盛捧着碗,手抖的差点洒了。
“喝完替我办件事。去正殿请钱嬷嬷,就说德嫔年轻,看不准药温,请嬷嬷替四阿哥尝一口。”
苏培盛眨了眨眼。
然后脸色变了。
他一口喝干姜汤,磕了个头,跑了出去。
是个机灵的。
钱嬷嬷来的很快。
她是皇贵妃从佟家带进宫的老人,五十来岁,笑起来满脸褶子。
“娘娘有心了,这点小事,哪用老奴尝。”
“嬷嬷是承乾宫的老人,嬷嬷不尝,我不敢喂。”乌雅氏把碗递过去,“请。”
钱嬷嬷的笑僵在脸上。
她接过碗,指头抠着碗沿。
“娘娘,老奴看这火候刚好,就不必……”
“一口就行。”
“老奴……”
“嬷嬷不敢?”
钱嬷嬷手一抖。
哐当!
药碗砸在地上,碎成四五瓣。
“哎哟,老奴手滑——”
“手滑?”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钱嬷嬷回头,腿当场软了。
康熙披着大氅站在门口,肩头落着雪,身后跟着梁九功。
他放心不下,夜里自己过来了。
谁都没想到,正撞上。
“皇、皇上……”
没人理她。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
青砖缝里,那摊黑褐色的药汁,正在一点点冒泡。
白色的沫子,细细密密,越冒越多。
廊下守夜的宫女先叫出了声。
“冒、冒沫子了!”
“那是毒吧?”
“嘘!不要命了!”
“钱嬷嬷可是娘娘跟前的人……”
“德嫔娘娘碰都没碰那碗药,怎么就知道不对?”
“光闻就闻出来了?”
“难怪皇上要留她……”
议论声压的再低,屋里也听的一清二楚。
刘太医扑过去,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声音都劈了。
“麻黄不起沫子!这里头还有别的东西!”
梁九功垂着眼,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白天他只当德嫔是个胆大的。
现在看,这哪是胆大,这是步步都算好了。
门槛边的苏培盛跪着,盯着乌雅氏的背影,眼睛亮的吓人。
他想好了。
往后这条命,就跟着这位娘娘了。
乌雅氏却愣住了。
她只闻出了麻黄。
麻黄是皇贵妃的手笔,她有八成把握。钱嬷嬷心虚摔碗,就是证据。
可这白沫——
她看向钱嬷嬷。
钱嬷嬷趴在地上,盯着那摊冒泡的药汁,脸上的惊恐比谁都真。
她不知道。
皇贵妃让她下的,只有麻黄。
多出来的那样东西,连承乾宫自己都不知道。
乌雅氏后背一阵发凉。
前世老四的脾胃病,看了一辈子太医都没治好。她一直以为是这场风寒落下的病根。
如果不是呢?
如果从这时候起,就有人一直往他的药里、饭里加东西呢?
那这个人,前世到死都没露过面。
正殿的方向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皇贵妃赶到了,鬓发都没梳好,一进门就看见地上的白沫,腿一软跪了下去。
“皇上,臣妾不知情!臣妾真的不知情!”
康熙没看她。
他盯着那摊白沫看了很久。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
满屋子的人,连气都不敢喘。
康熙开了口。
第一句话出来,皇贵妃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乌雅氏也愣住了。
这道旨意,前世从来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