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嫔,你好大的胆子。”
康熙还没坐稳,皇贵妃先开了口。
她穿着家常的桃红袄子,眼圈说红就红:“四阿哥不过偶感风寒,本宫早吩咐乳母仔细照看,原想着宫宴的事理顺了再传太医,省的兴师动众。你倒好,册文还没拿到手,先跑到乾清门去了。”
她转过身,声音软下来:“表哥,臣妾养了四阿哥一年多,难道还比不上她一个外人疼他?她这是包藏祸心,想借孩子往臣妾身上泼脏水。”
这一声表哥叫出来,满屋子宫人都低下了头。
乌雅氏没站着。
她直接跪下了,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娘娘说的是,四阿哥是娘娘养的,嫔妾不敢争,也争不起。”
皇贵妃一愣。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就等着德嫔跟她争抚养名分,好一并发作。可德嫔一开口就认了。
“嫔妾只求一件事。”乌雅氏抬起头,看着康熙,“求皇上准嫔妾进去,给四阿哥擦擦汗,试一试药温。擦完了,嫔妾任凭娘娘处置。”
她又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地,半天没起来。
前世她在这宫里活了六十多年,别的没学会,跪学的最好。
跪是有讲究的。跟皇贵妃对着吵,吵赢了也是以下犯上;跪下去,把能争的都让出去,只剩一个当娘的想看孩子一眼,皇上要是不准,那才叫没人情。
康熙是什么人?
八岁登基,十几岁擒鳌拜。这会儿三藩还没平完,前朝索额图跟明珠斗的不可开交,他最烦后宫添乱,最看重规矩和体面。
皇贵妃哭,是添乱。
她跪,是守规矩。
“起来。”康熙说道,“刘太医,你一同进去。”
皇贵妃的帕子在手里绞成了麻花。
内室比外头冷。
乌雅氏一进门就觉出不对。外间暖阁烧着红罗炭,四阿哥屋里只摆了一个小炭盆,炭灰都半白了。
床上躺着个小小的孩子。
脸烧的通红,嘴唇干的起皮,眼睛半睁半闭。可他一声都不哭,小牙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白印子。
乌雅氏眼眶一热。
前世她从没见过这一幕。
她一直以为老四生来就是那副冷脸,谁都焐不热。原来他这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疼也不出声。
她跪在床边,拿热帕子给他擦额头。
手伸到褥子底下想把他往里挪一挪,指尖碰到一团又冰又潮的东西。
她的手停住了。
床尾的乳母,脸一下就白了。
乌雅氏没说话,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一块帕子,湿透了,叠成巴掌大,冰的刚从井里捞出来一般。底下的褥子洇湿了一大片。
“刘太医。”她把帕子托在手心,“小儿高烧,贴身垫冷水帕子,是什么章程?”
刘太医凑过来一摸,脸色变了。
“回娘娘,高热只可温水擦身,万不能贴身垫冷物。寒气从背心入肺,轻则高热反复,重则……”他看了一眼门口,咬咬牙,“重则伤及根本,往后落下咳喘,一辈子难好。”
乳母扑通跪下:“奴婢冤枉!奴婢是怕阿哥烧坏了,想给阿哥降降温……”
“降温?”乌雅氏看着她,“那为什么藏在褥子底下?为什么外间烧着红罗炭,阿哥屋里只有半盆冷灰?”
乳母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康熙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盯着那块帕子,又盯着那片湿褥子,下颌绷的死紧。
“拖出去。”
就三个字。
乳母尖叫着被侍卫拖走,嘴里还喊着娘娘救命。皇贵妃站在外间,连头都没敢回。
院子里很快传来板子声。
一下,两下。
没多久,就没了声音。
刘太医手抖的差点把药箱打翻。梁九功垂手站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翡翠悄悄往乌雅氏身后靠了靠。
康熙转身,看着皇贵妃。
“你是皇贵妃,位同副后,六宫的事朕都交给你,没说过一句。”他声音不高,“可四阿哥是朕亲手交给你的。他屋里的人你都看不住,朕还怎么放心把六宫给你?”
皇贵妃跪了下去:“臣妾知罪,臣妾一时疏忽……”
“罚俸三月。承乾宫上下的奴才,让内务府重新查一遍。”
皇贵妃的脸白成了纸。
罚俸她不在乎,佟家有的是银子。可内务府查承乾宫,明儿一早就能传遍东西六宫。
延禧宫的惠嫔,钟粹宫的荣嫔,翊坤宫的宜嫔,哪个不盯着她这个皇贵妃?惠嫔是明珠的外甥女,大阿哥是皇上的长子;荣嫔跟皇上最早,生的孩子最多。这些人平日在宫务上没少给承乾宫使绊子,这回怕是要关起门来笑出声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永和宫这个刚封的德嫔。
她抬眼看向床边的乌雅氏,指甲掐进了掌心。
乌雅氏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回头。
前世皇贵妃没活过康熙二十八年,册了皇后第二天就没了。可在那之前,还有整整十年。十年里佟家的手能伸到哪儿,她比谁都清楚。
今天这一下,梁子算是结死了。
结就结吧。
前世她倒是一个梁子都不结,忍了一辈子,忍出一个恨她的儿子。
床上的孩子动了一下。
乌雅氏低头要给他换帕子,手腕被一只滚烫的小手攥住了。
攥的很紧。
那么小的手,指头细细的,却死死揪着她的袖口,揪的指节发白。
四阿哥睁开了眼。
烧的迷糊,眼珠子对不太上焦,可他就这么看着她,一眨不眨。
皇贵妃听见动静,忙挤进内室,换了一副笑脸:“四阿哥醒了?额娘在这儿呢,快叫额娘。”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床上。
四阿哥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看皇贵妃。
他看着乌雅氏,哑着嗓子,喊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额娘……”
皇贵妃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康熙的目光,从孩子那只手,挪到了乌雅氏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