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义放两旁,把利字摆中间
------凡人歌
1988年11月,东京新宿,歌舞伎町一番街。
夜雨淅淅沥沥,将满街招牌染成一片油彩。
不远处,一栋挂着“雀庄·天和”灯牌的杂居楼四楼。
洗手间里,水流哗哗作响。
浅野龙一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青年大约二十三四岁,剑眉星目,湿漉漉的黑发有几缕垂在额前。
身上的西装已经破了几个口子,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指节一片红肿,还夹杂着血迹——那是别人的血。
“1988年……昭和六十三年……”浅野呢喃道。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指缝间的血水,脑海中的记忆正在飞速融合。
前世在金融市场与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半生的记忆,与这具身体——东星会三级组织“松原组”底层成员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
这里是日本泡沫经济最狂热的前夜。
再过一年多,日经指数就会突破三万八千点,然后整个国家在一夜之间轰然崩塌,迎来失落的三十年。
而现在,自己成了这个黄金时代里最底层的极道炮灰。
砰!砰!砰!
洗手间的门被人砸开,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弟在门外焦急地说道:“龙一哥!洗干净没有?高木大哥让你赶紧出去!条子的警笛声已经到了!”
“知道了。”
浅野抽出几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顺手从洗手台旁摸起一把沾血的匕首塞进西装内袋。
门外是一间六十平米左右的麻将馆,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四张麻将桌翻倒在地,麻将牌散落得到处都是。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哀嚎的男人,全都是这间麻将馆原来的看场人员。
房间正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矮胖男人。
他正是松原组的若头辅佐高木健太,也是浅野的直属大哥。
此时的高木正把桌上的现金往一个手提袋里塞,他的脚边躺着一个胸口插着半截短刀、已经没了声息的男人。
死者是敌对帮派极东会在这条街的收数头目。
更重要的是,这刀是高木捅进去的。
看到浅野从洗手间出来,高木眼睛一亮,连忙走过来一把揽住浅野的肩膀:
“龙一!今晚多亏了你,不然大哥我就栽在这群杂碎手里了!这栋楼的拆迁协议我已经拿到手了,明天交给住友,咱们就有五千万的佣金!”
说到这里,窗外隐约传来警笛声。
高木健太脸色一变,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大约有一百万,塞进浅野口袋里:
“龙一,条子马上就到。你是组里最讲义气的年轻人,听大哥的话,留下来把这件事扛下来,这钱就是你的!”
高木拍了拍他的脸颊,眼里满是催促:“最多蹲六年!大哥向天照大神发誓,等你出狱的那天,大哥亲自率领全组兄弟在监狱门口迎接你,直接保举你当组里的若头辅佐,给你在歌舞伎町开夜总会!”
周围几个高木健太的心腹小弟也纷纷围了上来,表面上是喊着龙一哥真男人,实际上却隐隐封死了通往后门安全通道。
极道世界的潜规则,底层替高层顶罪。
在原本的轨迹里,满脑子道义的浅野真信了高木的鬼话,甘愿留下顶罪。
但浅野很清楚这种剧本的结局:
六年?
等94年出狱的时候,日本早就炸得连渣都不剩了,更要命的是92年日本政府颁布的《暴力团对策法》。
到时候别说夜总会,松原组自己都忙着裁员保命,高木不仅不会兑现承诺,甚至为了省下安家费,大概率会在他出狱前买通狱警或狱友,让他在监狱里“突发急病”死掉。
“高木大哥。”
浅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把钱拍在高木胸膛上。
“一百万买我六年?”浅野歪了歪头,“你这算盘,打得是不是太响了点?”
高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阴鸷下来:“龙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谁捅的人,谁留下来跟条子解释。”
话音未落,高木厉声暴喝:“给我打断他的腿!快!”
站在浅野左后的黄毛小弟反应最快,抽出短刀朝着浅野后背砍去!
这一刀要是砍实了,当场就得躺下,到时候还不是任由警察抓捕?
就在此时,浅野动了。
他身体滑出半步,避开短刀锋芒;紧接着右手探出,扣住小弟手腕顺势向下一拧,左肘狠狠顶在黄毛的下巴上!
咔嚓!
骨裂声在房间里炸响,黄毛小弟整个人向后仰倒,当场昏死过去。
不等另外两个小弟做出反应,浅野脚尖一挑,地上的铁棍便飞入手中。
砰!砰!
两道击打声同时响起。
一个是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另一个是鼻梁骨塌陷的声音。
两个跟班惨叫着捂住伤口跪倒在地,连浅野的衣角都没摸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高木傻眼了。
他知道浅野能打,是组里出了名的疯狗,但他从没想过这头平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恶犬,反噬主人时居然会快到这种地步!
“你……你想干什么,浅野!你敢对我动手,组长绝对会砍死你的!”高木吓地直往后退,伸手就往怀里掏枪。
“砰!”
浅野根本不给他掏枪的机会,一步跨出,一记正蹬踹在高木肚子上,然后一脚踩在高木试图去摸枪的手腕上。
“啊!!我的手!我的手要断了!!”
“大哥,你刚才说错了两件事。”
浅野俯下身,从高木怀里摸出手枪,用枪口拍了拍高木的脸。
“第一,松原组长每月要靠上供才能维持体面。只要我明天把钱分给他,你猜他是会为了你这个废物追杀我,还是让我坐你的位置?”
“第二……”
浅野拎起地上的袋子。
楼下,警察的呼喝声近在咫尺。
浅野手中的铁棍高高举起:
“在监狱里好好改造吧大哥。外面的世界水太深,你把握不住,还是我来替你去享福吧。”
“不……不要……”
“砰!”
一记重棍敲在高木的太阳穴上。高木浑身一抽,晕死过去。
浅野掏出手帕擦掉铁棍上的指纹,将铁棍塞进高木的左手里,又把短刀往他身边踢了踢。
做完这一切,三楼的拐角处已经传来警察的声音。
浅野提着装满钞票与地契的手提袋,推开洗手间旁的逃生后门,顺着逃生通道走进歌舞伎町的夜雨之中。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霓虹灯的光芒在他眼眸中跳跃。
他摸出半包软盒七星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1988年,东京……”
“这桌盛宴,我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