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野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把手提袋夹在两腿之间,腾出手解开身上的纽扣。
刚才楼上动手的时候,那个黄毛小弟的短刀虽然将将躲开,但刀尖依然划破了他的左臂。
当时没觉得疼,这会儿吹了冷风,伤口翻开,血正顺着指尖往地上滴。
他脱下外套,把内衬套在左肩上,刚好遮住白衬衫袖口的血迹,也顺带盖住了怀里的手提袋。
巷口就是歌舞伎町一番街。
现在是凌晨一点半。
昭和天皇病重的消息在电视上播了快两个月,东京大大小小的政府机关和百货公司都在搞“自肃”,连结婚办酒席都要收着办。
可一进了歌舞伎町就没人管了。
满街霓虹灯牌亮得晃眼,路边的音响店还在放工藤静香的新歌。
几个刚从俱乐部出来的地产公司社长醉得站不稳,扶着电线杆吐得一塌糊涂,脚边滚着两个空的唐培里香槟酒瓶。
“喂,小子,有火吗?”
一个穿着暴露的陪酒女郎靠在售货机旁边,手里夹着根烟,冲浅野招了招手。
浅野从裤兜里摸出那盒七星,连着打火机一起丢进她怀里:“送你了。”
“谢啦,帅哥,来店里喝一杯?”
陪酒女郎接住烟盒,刚想上来挽他的胳膊,两辆警视厅巡逻车便拐进来,贴着路边飞驰而过,溅起一地泥水。
车里坐着四个便衣,那是新宿警署第四课的人,道上叫“马尔暴”,专管极道火拼。
陪酒女郎骂了一句脏话,赶紧躲回屋檐下擦丝袜上的泥点。
再一抬头,刚才的年轻男人已经混进了人流里。
…
浅野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快,但没敢跑起来。
在街上跑的不是小偷就是刚砍完人的雏儿,巡警一眼就能盯上。
今晚的事不到天亮,整个新宿区的医院诊所全都会被便衣盯死。
只要去正规医院缝针,条子十分钟之内就能送他一副银手镯。
穿过歌舞伎町北侧的职安通,马路对面的光景立刻换了副模样。
这边是大久保。
几层楼高的广告牌消失不见,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低矮民房和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
几个刚下夜班的福建和台湾黑工蹲在居酒屋后门洗盘子,听见远处传来的警笛声,连盘子都顾不上擦,缩着脖子就钻进小巷。
浅野拐进一条窄巷,积水没过鞋底。
他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了下来。
门头上方挂着个灯箱,上面的灯管坏了一半。
走下台阶,里面还有一道门。
浅野抬起右手,在铁皮门上敲了三下长的,停顿两秒,又敲了一下短的。
门里安静了几秒,随后观察窗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后,用带着泡菜味的日语小声问:“找谁?已经打烊了。”
“找林医生。”浅野说,“大久保柏青哥店的老朴介绍来的,机器压了手,来挑个刺。”
这是这间黑诊所上个月换的切口。
高木手底下有个管风俗店的小弟上周刚来这儿取过弹片,浅野当时在车里等着,顺嘴记下了。
门后的姑娘目光下移,落在了他的外套下摆上,台阶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血水。
“几个人?”姑娘又问。
“就我一个。”
“后面有没有尾巴?”
“刚甩掉。再不开门,条子顺着味儿都能找过来。”
门开了半扇。
开门的是诊所的护士美娜,汉城来的偷渡客。
她一开门就把浅野拽了进来,探头往巷子里看了两眼,迅速把门锁死,拉上挂钩。
“怎么搞成这样,别弄脏了地板,怪难擦的。”美娜一边埋怨,一边往里走。
走廊很窄,墙皮受潮起了泡,空气里全是一股来苏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刚走到走廊中间,里间帘子掀开,两个朝鲜汉子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少了一根无名指,正咬着一块毛巾哼哼唧唧:“西八,早知道今晚不去接那个拆迁队的夜班了,钢筋掉下来的时候连个喊的人都没有……林医生,下礼拜拆线还要给钱吗?”
“拆线两万,换药五千。要是伤口沾水发炎烂掉了,截肢十万。”
帘子后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像广播电台的报时员。
那两个汉子缩了缩脖子,跟浅野擦肩而过,从后门溜了出去。
“林姐,又来一个。”美娜掀开布帘,“说是老朴介绍的,胳膊上有口子。”
浅野跨进里间。
这间所谓的手术室约莫十几个平方,顶上挂着两根长条日光灯管,其中一根接触不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房间中间摆着一张老旧的牙科躺椅,上面铺着塑料布。
林秀贞就站在角落的洗手池旁边。
她穿着一件袖口沾着几滴血迹的白大褂,身材很高挑,头发用一根簪子随便挽在脑后。
听到动静,她扯掉手上的乳胶手套扔进垃圾桶,顺手从窗台上摸起一盒维珍妮薄荷烟,点燃了一根。
她转过身,抬眼打量浅野。
那是一双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既没有医生的温和,也没有风尘女子的媚态,冷冰冰的。
浅野也没客气,直接把披在左肩上的破西装扔进脚边塑料桶,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白衬衫。
“老朴店里的柏青哥机器,现在改用刀当零件了?”林秀贞吐出一口烟雾,“伤口是窄刃短刀划出来的。看你刚从歌舞伎町那边跑过来吧。”
“眼力不错。”浅野拉开袖口,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能缝吗?”
“缝不了。”林秀贞把烟夹在指间,指了指前门的方向,“歌舞伎町今晚死了人。我这儿不接疯狗。美娜送客,把台阶上的血冲干净。”
美娜伸手就要去推浅野的后背:“听见没有,赶紧走,别连累我们……”
美娜推了一下,感觉像推在一堵墙上,纹丝不动。
“你比我清楚,我去不了别的医院。”浅野看着林秀贞,“警察顺着血迹查过来,你这间没有执照的地下诊所一样得关门。”
林秀贞眯了眯眼,右手垂下,摸到白大褂里的手术刀柄:“你在威胁我?”
“我在谈买卖。”
浅野按住手提袋,抽出一沓钞票。
“缝合加消炎药,行情价是三万。我出十万。”浅野看着林秀贞的眼睛,“我缝完就走。只要你的针线活跟道上传的一样好,这钱今晚就是你的。”
旁边的小护士美娜眼睛都直了。
她在诊所打杂一个月,到手工钱也就八万,平时来这儿看病的黑工连五千块换药费都要赊账。
林秀贞夹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白大褂下摆上。
浅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同时余光扫过洗手池旁的玻璃药柜。
药柜里空了一大半,最底下压着几张催款单。
三秒钟后,林秀贞把刚抽了两口的薄荷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美娜,去把前门的铁闸拉下来。”林秀贞打开消毒柜,“再去拿一套三号缝合包和双氧水过来。”
“哦,好!”美娜看了一眼钱,一溜烟跑了出去。
浅野走到牙科椅旁坐下,用牙齿咬住衬衫破口,撕啦一声,把整条袖子扯了下来,露出一截小臂。
刀口很深,万幸没伤到肌腱,只是皮肉外翻,看着吓人。
林秀贞戴上一双新的乳胶手套,端着托盘走过来。
“把话说在前头。”林秀贞拿起一瓶医用酒精,拧开盖子,“利多卡因昨晚用光了,送货的这礼拜没来。现在只有酒精和羊肠线,生缝。你要是喊出声把外面的巡警招来,我立刻把你扔出去。”
浅野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小冰箱。
冰箱门缝上贴着麻醉剂的标签。
这哪是用光了,分明是这女人看他面生,故意给他来个下马威。
“行啊,省得打麻药。”
浅野把左臂放在架子上,“动手吧,医生,赶时间。”
林秀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提起酒精瓶直接往伤口上倒了下去。
刺啦——
酒精洗掉了一层血痂,顺着铁架子流进下面的接水盆里。
刚锁好门回来的美娜正好看到这一幕,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胳膊。
平时那些黑工来洗伤口,光是用棉球擦一下都要把牙科椅的扶手抓烂。
可椅子上的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还有兴致拿着报纸看着头版的股市行情表。
林秀贞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停手,用镊子夹起脱脂棉球,伸进伤口深处擦拭了一遍,确认没有碎布残留,随后拿起穿好线的持针器。
“第一针。”她提醒一句。
三角弯针刺穿皮肉,带着羊肠线从伤口另一侧穿出,拉紧,打结。
皮肉被强行拉拢的感觉很清晰,每拽一下线头,就像有一把锯子在小臂上来回拉扯。
浅野的额角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只是翻了一页报纸开口问道:
“这报纸是医生自己买的?”
“诊所订的。”林秀贞低着头,手上动作极快,“怎么,松原组的混混砍人前还要先看日经指数?”
“你怎么知道我是松原组的?”浅野问。
“老朴的柏青哥店是松原组高木的地盘。”林秀贞缝下第四针,用止血钳绕了两圈线,“刚才警笛声是从一番街东侧传来的,那边只有极东会和松原组一直在抢那栋楼的拆迁权。你拎着这么大一袋子现金跑出来,总不能是去给人送抚恤金的。”
旁边端着托盘的美娜手抖了一下,用韩语小声嘀咕了一句:“林姐,少说两句吧……”
“林医生不去警视厅屈才了。”浅野笑了笑。
随着胸腔震动,左臂的伤口又涌出一点血,被林秀贞用棉球按了回去。
“别乱动,第五针,这针深一点,走筋膜层。”
针尖扎进肉里,力道比刚才重了三分。
浅野深吸口气,借着说话分散注意力:“今晚之后,樱花通就不姓高木了。”
林秀贞抬头看了他一眼:“高木死了?”
“比死麻烦点。被当场抓了现行,手里还握着把手枪,地上躺着极东会的尸体。没有十年八年,他出不来。”
林秀贞低下头继续缝伤口:“所以你把老大卖了,拿着买命钱跑路?”
“话不能这么说。大哥是为了掩护组里的拆迁款,主动留下来替兄弟们顶罪的。”浅野抖了抖手里的报纸,“明天一早,我就会带着这笔钱回本部。以后这一带归我管。”
林秀贞冷笑一声,手腕一翻,“二十出头的年纪,心黑手狠,连自己的大哥都敢做局。不过你就算当上了若头辅佐,能不能活过这个礼拜还两说。极东会那帮人最记仇,高木的旧部也不会服你。”
“这就不用医生操心了。我这个人很惜命的,没把握的仗不打。”
浅野看着膝盖上的《日本经济新闻》头版上面印着一行大字:《NTT第三次政府持股公开抛售结束,散户认购热情持续高涨》。
而在报纸空白边缘处,有人用红色圆珠笔算了一笔账。
字迹娟秀锋利,跟刚才催款单备注的字迹一模一样。
林秀贞额头上也见了汗,“还有两针,忍着点。”
“林医生上个月买了NTT的股票?”浅野突然问。
林秀贞抬起狐狸眼,眼神变得有些危险:“你翻我东西?”
“字就写在报纸边上。”浅野指了指报纸边角的那行红字,“你把钱全砸进去,指望它像去年一样?”
诊所安静下来。
美娜在旁边急得直扯林秀贞的白大褂衣角:“林姐,快缝完让他走吧,那帮人今天说不定还会来……”
林秀贞没理会美娜,盯着浅野看了几秒,手腕发力,扎下最后两针,然后拉线、打结,剪断羊肠线,动作一气呵成,带着点狠劲。
“我钱怎么花,跟你没关系。”林秀贞把带血的持针器扔回托盘里,抓起一卷无菌纱布,一圈接一圈地往他小臂上缠,“大藏省和野村证券的分析师都在电视上说了,NTT是国策股,年底之前必定重回两百五十万。你一个混混懂什么?”
“大藏省那帮官僚要是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他们三次套现,现在巴不得散户进去接盘。”
浅野任由她把纱布勒得死紧,活动了一下左手,确认没有问题,这才把报纸折好放回圆凳上。
“去年NTT冲到三百一十八万的时候,市盈率是两百八十倍,这叫投机,不叫投资。现在外资和四大证券公司的自营盘全在偷偷出货,散户一窝蜂冲进去,刚好给人当垫背的。”
浅野从牙科椅上站起身,拿起一件还没穿过的备用白衬衫套在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看着在洗手池边冲手的林秀贞:
“看在你针线活确实漂亮的份上,送你个消息。下周一开盘,NTT的股价会跌破一百八十万支撑位。你要是不想那三百八十万变成废纸,明天一早全部抛掉,一分钟都别犹豫。”
林秀贞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冷冷看着他:“抛掉?现在股价是一百八十五万,我现在抛直接亏十万,加上手续费亏十二万。你替我补?”
“现在割你只亏十二万。等到明年这时候,你会亏得更多。”浅野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把剩下的半截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上方,“把钱取出来,要是信得过我,下礼拜拿这笔钱去新宿三丁目买间最小的街铺,或者干脆借给我,我给你算月息五分。”
“疯子。”林秀贞扯下毛巾擦干手,指了指托盘,“十万块我收下了,这是两包庆大霉素,一天两次。现在拎着你的袋子从后门滚出去,以后别再来这儿。”
浅野笑了笑,没再多劝。
在这个全东京的人都坚信土地和股票永远只涨不跌的1988年,跟人说泡沫会破,就跟在教堂里说上帝死了没区别。
等下礼拜一股市收盘,这女人自然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弯腰拎起地上的手提袋,刚准备往后门走,诊所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美娜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林、林姐!是刀疤金他们!他们怎么下半夜来了?!”
林秀贞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原本冷漠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
她一把抓住美娜的胳膊把她往手术室后面推:“去里屋躲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话音未落——
砰!!
诊所外的玻璃门被人一脚踹开,玻璃碎了一地。
那道刚拉下来的铁闸门被人用铁棍硬生生撬起半米高,四五个拎着棒球棍和弹簧刀的壮汉钻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男人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穿着件油腻的皮夹克,一脚踹翻了走廊里的垃圾桶。
“哟,林医生!大晚上的还没睡呢?!”刀疤金用棒球棍敲着走廊的墙壁,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刚才看见有两个穷鬼从后门溜出去,我就知道你今天开张了!别藏着了,把钱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