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社长。按规矩,每个月二十五号交利息。今天才十七号,还没到日子。”
刀疤金把球棍扛在肩膀上,往手术室里瞄了一眼。
他先看到了洗手池里还没放干净的血水,又看到推车上那沓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现金。
“规矩?规矩是人定的,我说改就改了。”
刀疤金咧开嘴笑了笑,脸上的肉疤也跟着扭曲起来。
他推开林秀贞,大步跨进手术室,一把将钞票抓进手里,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我说今晚怎么不关门呢,原来是接了私活。”刀疤金用钞票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转头看向林秀贞,“十万块?缝几针就收十万,林医生,你这买卖比我们还暴利啊。”
“那是今晚买药的货款。”林秀贞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插在口袋里,大拇指顶开了手术刀片上的保护套,“这个月的利息三十万,我已经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二十五号之前一定给你。你现在把这十万拿走,加上我抽屉里的五万。”
“十五万?你打发要饭的呢?”
刀疤金把那十万随手塞进口袋,走到墙角的药柜前往里看。
药柜第二层摆着四个还没拆封的纸盒,上面印着英文和韩文。
“哟,走私进来的,还是进口货。”刀疤金拉开药柜门,把那四盒抗生素全抱了出来,扔给身后的马仔,“拿着,回头卖给歌舞伎町那帮得了脏病的婊子,一盒能换两万。”
“把药放下!”美娜急了,往前冲了一步,“那是给下礼拜做手术的病人留的!”
“啪!”
那个马仔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美娜脸上。
美娜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
林秀贞口袋里的手攥紧了刀柄:“金社长,当初我爸跟你们借的是一百五十万。这两年我每个月按时交息,光利息就已经还了快六百万了。你们极东会做生意,不至于连条活路都不给人留吧?”
“你爸?你还敢提那个老东西?”
刀疤金把球棍往地上一顿,“两年前那个老东西异想天开,想去赤坂开什么外科医院,签合同的时候他自己不看清楚条款,跳了东京湾一了百了,留下一屁股烂账!要不是我们干事长心善,看你是庆应大学医学部出来的高材生,留着你这双手给我们道上兄弟缝缝补补,你这间破美容院早就被推土机铲平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盯着林秀贞的领口,眼神里全是贪婪:
“实话告诉你,今晚一番街那边出了大事,我们极东会折了个收数的,现在整个支部的兄弟都在筹钱备战,鲛岛大哥心情很不好。上面的意思,所有外债今晚一律提前结清。本金三百万,加上违约金和滞纳金,一共五百万日元。”
“五百万?”林秀贞冷笑一声,“你就算把这间地下室拆了卖,也凑不出五百万。”
“没钱好办啊。”
刀疤金扔掉手里的球棍,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鲛岛大哥在六本木新盘下来一家俱乐部,正好缺几个有噱头的陪酒女。庆应大学的女医生,穿着白大褂给客人们倒酒,那些大藏省的官老爷肯定喜欢得不得了。以林医生的身段,陪客人们睡上百八十回,五百万不就出来了吗?”
说着刀疤金直接朝林秀贞的衣领抓了过去:“走吧林医生,今晚先让兄弟们验验货!”
林秀贞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消失。她口袋里的右手往外一抽,锋利的手术刀在灯下刚闪过一抹白光——
一只缠着纱布的手臂横里伸了出来,挡在她和刀疤金之间。
浅野按住了林秀贞准备拔刀的右腕,把她的手轻轻推回口袋里。
“刚缝完针,医生自己见血不太吉利。”
浅野转过身挡在林秀贞身前,看了一眼刀疤金停在半空中的脏手,开口道:
“吵死了。你们极东会的人,今晚出门都不看黄历的吗?”
刀疤金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刚才走廊里光线暗,他只看到手术室门口站着个人影,还以为是刚做完手术准备结账的黑工。
这会儿看清了,这小子二十出头,只穿了件撕掉半截左袖的白衬衫,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连件外套都没有。
“你他妈谁啊?跑这儿来装英雄?滚一边去,老子今晚心情不好,再多管闲事把你另一只手也剁下来喂狗!”
后面的马仔也凑上来,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大哥,跟他废什么话,看他那身也是个穷鬼,直接废了扔后巷去!”
浅野看都没看马仔,目光落在刀疤金的口袋上。
“那是我刚才付的诊金。”浅野说,“拿出来放回盘子里,再把东西放回柜子,我可以当今晚无事发生。”
刀疤金回头跟三个手下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听见没有?这残废让我们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小子,你混哪个场子的?报个名号听听,看能不能吓死老子!”
“松原组,浅野龙一。”
听到“松原组”三个字,刀疤金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半,随即又嗤笑出声:“我当是哪个大人物,原来是松原组那帮穷酸货!今晚’杀了我们的人就是你们干的吧?正好,老子正愁没处立功呢,给我把他的腿打断,拖回去交给鲛岛大哥发落!”
走廊本来就窄,站在最前面的马仔离浅野不到两步远。
听到刀疤金发话,马仔直接抡起拳头,朝着浅野的左臂便砸了过来——行家动手,专挑伤处打。
林秀贞下意识喊了一声:“小心!”
浅野肩膀微微往后一撤便让过马仔的拳锋。
几乎同一时间,浅野右手顺势从旁边的推车上一抹,顺手抓起弯盘。
右臂抡圆,朝着马仔脸上狠狠拍了上去!
哐!!
厚实的不锈钢弯盘中间直接凹下去一个坑。
马仔的鼻血混着两颗门牙喷了出来,整个人闷哼一声栽倒在走廊里,两腿一蹬不动了。
站在红发马仔身后的壮汉脸色大变,举起球棍当头朝浅野劈了下来!
走廊太窄,球棍横着抡不开,只能竖着劈。
浅野扔掉弯盘,身体往右一闪。
球棍擦着他的左肩砸在牙科椅扶手上,火星四溅。
不等那壮汉把棍子收回,浅野一把抓住立在床头的输液架。
他握住输液架中段,底座朝前,像抡长枪一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直接抽在那壮汉的脖颈上!
咔嚓!
壮汉连惨叫卡在喉咙里,半手里的球棍脱手落地,整个人跪倒在玻璃碴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酸水。
眨眼功夫倒了两个。
剩下的第三个马仔手里紧紧抱着那四盒抗生素,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扔掉药盒从腰里拔出一把弹簧刀,闭着眼睛就往浅野胸口捅:“去死吧你!!”
浅野松开输液架,往前垫半步,直接切进对方怀里。
他用缠着纱布的左臂外侧轻轻一格,挡开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五指成爪,一把揪住那马仔的头发,同时右膝上提,直接顶在对方的鼻梁上;趁着他仰头的瞬间,右手发力往下用力一按!
砰!
那马仔的额头撞在墙面上,墙皮被撞掉了一块。马仔翻着白眼倒下去,顺着墙根滑成一团。
不到三十秒,三人全废。
手术室门口安静得可怕。
缩在门框后面的美娜已经忘了哭,看着地上躺着的三个人。
林秀贞握刀的手还停在口袋里,那双见惯了死人和断肢的狐狸眼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
刀疤金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着。他看着步步逼近的浅野,一边往后退,一边把手伸进皮夹克里去摸怀里的砍刀:“你……你别过来!老子是极东会的人!你敢动我……”
话没说完,他的后背已经撞上了林秀贞办公桌的边缘,退无可退。
浅野走到他面前,在刀疤金把砍刀拔出一半时,左肘往下一沉,将他的右手按在了办公桌上。
“刚才你说,想让她去六本木陪酒?”
浅野看着他,随手从桌上的消毒托盘里摸起一把在截肢手术中劈开骨头的医用骨凿。
“误会!大哥,误会啊!”刀疤金看着泛着寒光的骨凿,裤裆一热,吓得声音都劈了叉,“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林医生是您罩着的人!我这就滚,我以后再也不来大久保了!”
“还有,你刚才拿了我的钱。”
“我拿出来!我现在就拿出来还给您!”刀疤金拼命用左手去掏内袋。
“不用那么麻烦,那只手脏了,留在这儿吧。”
浅野高高举起骨凿,对准刀疤金的右手手背直接往下一钉!
噗嗤——笃!
骨凿直接贯穿刀疤金的手掌,将他的右手死死钉进桌面里!
“啊————!!!”
刀疤金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疼得往上蹦了一下,又被钉在桌上的右手硬生生扯了回来,鼻涕眼泪混着冷汗糊了一脸,左手疯狂抓挠着桌面,却根本不敢去碰那根立在手背中央的铁柱子。
浅野松开手往后退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
纱布干干净净。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牙科椅旁,弯腰拉开手提袋。
林秀贞透过袋口,看到了里面的钞票——少说也有四五千万。
浅野伸进右手,从里面拎出两捆,走回办公桌前。
刀疤金还在嚎叫,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
浅野拿起其中一捆,像拿板砖一样照着刀疤金的脸左右开弓,狠狠抽了好几下!
啪!啪!啪!
每一下都抽得实打实,银行封的纸带都被抽裂了,刀疤金的嘴角高高肿起,吐出两口血沫,嚎叫声被抽成了呜咽。
“听好了。”
浅野抓住骨凿的手柄,往上一拔。骨凿拔出,一股血柱从手心飙了出来。
浅野顺手把那捆沾了血的一百万日元扔在刀疤金脚下的血泊里:
“这一百万,连本带利把那笔账清了,顺带给你们的医药费。回去告诉你们极东会的鲛岛,从今天晚上起,这家诊所姓浅野。以后你们极东会的人不管是收账的还是看病的,谁敢踏进这扇门半步,我就把他全身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刀疤金左手死死捂着右手的血窟窿,疼得浑身哆嗦,拼命点头:“明、明白!浅野大哥,我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把地上那三条死狗拖走,十秒钟之内消失。”
刀疤金哪敢怠慢,用没受伤的左手捡起地上的那一百万,踹醒另外两个还能动的马仔,三个人架起昏迷的混混,连滚带爬地从铁闸门底下钻了出去,连家伙都没敢捡。
脚步声很快消失雨夜里。
诊所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美娜捂着红肿的脸颊从地上爬起来,吓得躲到了林秀贞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浅野拿起桌上一块干净的纱布擦掉骨凿上的血迹。
然后,他捡起那十万日元,连同自己手里的一百万一起放在了林秀贞的办公桌上。
“医生。“他刚才有一句话没说错,这地方隔音不好,还不安全。那十万是刚才说好的缝合费;这一百万里,五十万赔你今晚被打碎的玻璃门和场地清洁费,另外五十万借你后面那间休息室,让我睡到天亮。”
林秀贞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她慢慢松开了手术刀。
在大久保开了两年黑诊所,她见过太多歌舞伎町的极道分子。
那些人要么满嘴仁义却连医药费都要赖账,要么就是像刀疤金一样,狂妄、粗鄙,把凶狠写在脸上。
可眼前这个自称以前只是高木手下的男人,却完全不同。
“你不怕他回去找人来围你?”林秀贞问,“从这里到歌舞伎町一番街,极东会的人跑过来只要五分钟。”
“他们今晚没空来大久保。”浅野走到牙科椅旁,提起手提袋,“极东会死了收数的头目,松原组的高木进了警署,现在两边的人都在忙着调兵遣将。至于刀疤金,他拿着钱第一件事是去医院保住他的手,第二件事是把钱吞了跑路,他不敢跟鲛岛说实话的。”
说完,浅野指了指地上的那四盒先锋霉素:
“护士小姐,麻烦把药捡起来放回柜子里吧,外壳没破,还能用。再拿个冰袋敷一下脸,明天就消肿了。”
美娜愣愣地点了点头,赶紧蹲下去捡药盒。
浅野冲林秀贞笑了笑:“休息室在里面左手边是吧?早上五点半叫我一声,谢了。”
他没等林秀贞回答,拎着黑色的运动手提袋,绕过地上的血迹,掀开手术室后方的门帘,走进了那间狭窄的休息室,随后传来了房门反锁的“咔哒”声。
手术室里,头顶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
林秀贞站在办公桌前,过了很久,才摸了摸桌上那捆现金。
钞票很新,边缘锋利,带着银行金库特有的油墨味。
她的目光移向旁边圆凳上那份折好的《日本经济新闻》。
“林姐……”美娜抱着药盒站起来,带着哭腔小声问,“这个人……到底是谁啊?我们还要去警察局报警吗?”
“报什么警。”
林秀贞收回手,从窗台上摸起那盒薄荷烟,抽出一根点燃。
她的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把前门的碎玻璃扫干净,铁闸门锁死。明天一早你替我去一趟新宿野村证券营业部,把我账户里的股票全部卖掉。”林秀贞对美娜吩咐道。
美娜愣住了:“啊?全卖掉?林姐,你前天不是还说那是翻本的希望,死活不能卖吗?”
林秀贞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
天亮之后,歌舞伎町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