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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1-21 08:04:33

休息室比外面的手术室还小,只有一张单人铁架床,床头摆着个掉漆的文件柜,窗户用三合板钉死了,只留着一排透气孔。

“还没睡吧?”门外是林秀贞的声音。

浅野右手一翻,起身拉开插销。

门开了一条缝。

林秀贞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茶缸,另一只手拿着一盒拆开的胶囊和一卷胶带。

林秀贞把茶缸递过去,“温水。把刚才那两粒庆大霉素吃了,免得半夜发烧死在这儿。”

浅野接过茶缸,指腹碰到她的手指。

她的手凉得很。

“那卷胶带是干什么用的?”浅野问。

“给你封门缝的。”林秀贞把胶带扔在床头铁皮柜上,“后面这间屋子以前是洗X光片的暗房,排风管道连着隔壁中餐馆的烟道。刚才动静太大,万一有巡警过来查夜,我就说里面锁着医疗废料。你把门缝贴上,屋里一点味儿都漏不出去。”

“钱花得挺值,连售后服务都包了。”浅野把胶囊扔进嘴里,“刚才听美娜说,你让她明天一早去抛股票?”

“亏就亏吧。刀疤金他那种人我清楚,赌瘾大,手里的钱留不过三天。等他把钱输光了或者极东会那边查下来,这间诊所随时保不住。留着现金在手里,总比套在股票里强。”

“他活不过这个月,你不用担心他再来找麻烦。”浅野把茶缸递还给她,“倒是那笔卖股票的钱,明天提出来之后别存银行。你的银行账户他们随时能查到流水。去换成不记名国债,或者干脆放在保险箱里。”

“你好像对这套流程很熟。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听说高木手底下管账的是个叫小野的,不是你。”

“以前是跑腿的,今晚刚升职。”浅野随口敷衍道,“还有别的事吗?我五点半得起,现在还剩三个半小时。”

林秀贞看了他两秒,转身往外走:“铁皮柜里有件干净的旧夹克,我爸以前穿剩下的,你不嫌弃就拿去穿。穿着半截袖子出去,跟在脑门上写我是砍人犯没区别。”

房门关上,浅野重新落了锁。

他走到床边,从手提袋的最底下抽出文件袋。

解开棉线,里面是一份八《西新宿三丁目土地建物腾退转让协议书》。

最后一页落款处已经盖上了大楼原房东的实印,红色的印泥还没完全干透,旁边附着房东的印鉴证明书和土地登记簿誊本。

这就是今晚两条人命的源头。

西新宿三丁目那片老街区,紧挨着正在施工的东京都厅新址。

住友都市开发株式会社为了拿下这整块地皮盖写字楼,前前后后花了快十个亿,唯独这栋开着麻将馆和弹珠店的四层小楼卡在最中间,房东是个有背景的老赖,死活不肯签字。

高木接了住友地产的私活,总价一个亿,先付五千万定金,拿到协议后再付尾款。

本来今晚高木是带人去麻将馆跟极东会的收数头目做最后交接的,结果高木临时起意想黑吃黑,把答应分给极东会头目的过路费吞下来,这才动了刀子。

浅野把协议书装回牛皮纸袋。这东西明天早上不能直接带去松原组本部,得先拿去复印一份。原件留在自己手里才是能谈条件的筹码。

他把手提袋里的钞票全部搬出来堆在床脚,准备把袋子折当枕头用。

手指按到底部衬垫的时候,硬邦邦的触感硌了一下他的掌心。

浅野动作一停。

他伸进袋子最里面,摸到了底部内衬边角的一道暗拉链。

拉开暗拉链,里面塞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把钥匙,另一样是只有巴掌大小的记事本。

浅野拿起那把钥匙看了一眼。

Eden,伊甸园。

那是高木在歌舞伎町樱花通经营的招牌场子,一楼是夜总会,二楼到四楼是高级泡泡浴。

这把标着“01”的钥匙,十有八九是高木店里保险柜的钥匙。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翻开记事本。

前面是高木记下来的流水账。字歪歪扭扭,但内容看得很清楚——高木虽是个大老粗,但疑心病极重,他专门找外面的私家侦探查过自己的账房小野。

记事本第七页上记着:六月十二日,小野从伊甸园公账划走三百万,汇入平和岛赛艇场外围庄家;八月四日,虚报樱花通保护费坏账两百万;九月十九日,私吞新进陪酒女介绍费三百万……

浅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原本还在想,在接管高木地盘时,怎么把那帮老油条收拾服帖。

这本账本简直是把刀递到他手里。

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三页时,上面的字迹变了,不再是零散的数字,而是几行打了星号的人名缩写和日期:

【7月14日,VIP三号房,住友·大塚,带货5克,女孩:芽衣子,录像带已存西武柜304。】

【8月22日,VIP三号房,新宿署·芹泽,现金三百万,皇家礼炮两瓶。】

【10月9日,VIP一号房,东京都议会·佐藤秘书,女孩:莉香、奈奈,底片已存伊甸园金库。】

怪不得住友的大塚部长放着正规地产中介不用,非要把一个亿的肥差交给松原组这么个三流组织来做。原来把柄早就被高木攥在手里了。

只不过高木脑子不够用,守着这么大一座金矿,只知道拿来逼大塚给他派点拆迁的苦力活。

浅野合上记事本,塞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拉开铁皮柜找出林秀贞说的那件旧夹克铺在床上,和衣躺了下去。

……

同一时间,歌舞伎町一番街,“雀庄·天和”杂居大楼。

楼下的巷口已经被警戒线封死。

三辆警视厅第四机动队的巴士横在路中间,一辆深蓝色的日产公爵轿车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推开,芹泽警部补刚跨出车门就踩进了一个水坑里,脏水溅到了裤脚上。

“妈的,这破天什么时候是个头。”

芹泽骂了一句,把嘴里的戒烟糖吐进路边的阴沟里,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大背头,接过部下佐藤递过来的雨伞。

“警部补,鉴识课的人已经上去了,尸体还没动。”佐藤跟在旁边小声汇报,“死的是极东会新宿支部手底下管高利贷和收数的黑田,外号‘黑田犬’,胸口中了一刀,直接扎穿肺叶,我们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凉透了。”

“极东会的黑田?”芹泽一边往爬一边皱眉,“那家伙不是一直在西新宿那边活动吗,跑一番街的麻将馆来干什么?动手的是哪家的人?”

“松原组。”佐藤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本,“现场抓到了四个活的,带头的是松原组的若头辅佐,高木健太。”

走到三楼拐角,芹泽停下脚步,扶着楼梯扶手喘了口气,转头看着佐藤:“你是说,松原组的那个死胖子高木,亲自拿着刀把极东会的人给捅了?而且还没跑掉,坐在屋里等着你们去抓?”

“是……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高木健太就躺在尸体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根铁棍,人刚醒过来。”

“见了鬼了。”

芹泽哼了一声,从风衣兜里摸出一盒烟,刚想点上,想起楼上全是鉴识课的人,又烦躁地把烟塞了回去。

他在新宿警署干了快二十年的马尔暴,歌舞伎町这帮极道分子撅撅屁股拉什么屎他门儿清。高木那家伙是个典型的欺软怕硬之辈,平时收了钱还算懂规矩,上个月还在俱乐部给他塞过两瓶皇家礼炮和三百万零花钱。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头目就算要杀人,也是让手底下的人去顶缸,哪有自己留在命案现场等警察的道理?

走进四楼麻将馆,鉴识课的警员正在给地上的血迹和麻将牌拍照编号。

墙角处,高木健太被两个身材高大的机动队警员死死按在地上,双手反铐在背后。他半边脸肿得老高,额角鼓起一个鸡蛋大的青包。

一看到芹泽走进来,像疯狗一样挣扎着扑了过来:

“芹泽警官!芹泽警官救命啊!我是冤枉的!!”

高木双膝跪在满地的绿色麻将牌上,一路膝行滑到芹泽脚边,被铐住的双手拼命去够芹泽的风衣下摆:“不是我干的!黑田不是我杀的!是浅野龙一!是我们组里的浅野龙一干的!”

芹泽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高木满身的血污,压低声音喝道:“高木,你大半夜发什么酒疯?屋里就你们几个人,不是你干的,难不成是鬼干的?”

“真不是我!”高木急得眼泪鼻涕往下流,“今晚我是带人来拿拆迁协议的!黑田是我捅……不对,是黑田先拔刀,浅野那个王八蛋冲上来抢了钱,用铁棍从后面把我打晕了!他抢走了钱!整整五千万啊芹泽警官!你快派人去追他,他肯定还没跑远!”

芹泽眯起眼睛,转头看向旁边的鉴识课系长:“现场什么情况?有没有第五个人的痕迹?”

鉴识课系长拿着文件夹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脚印太乱了,今晚下雨,进出的人鞋底全是泥,分不清有几个人。不过凶器我们已经验过了——插在死者胸口的那把白鞘短刀,刀柄上的防滑布缠线上提取到清晰的指纹和掌纹,刚刚比对过,全都是高木健太一个人的。”

高木脸色惨白:“那把刀确实是我的,可是后来……”

“还有那根掉在你左手边的铁棍。”鉴识课系长翻了一页报告,指了指证物袋,“铁棍握把上干干净净,只有你左手的指纹。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浅野龙一,现场所有的凶器上,连半个指纹都没找到。”

“他擦掉了!那个小畜生一定是把指纹擦掉了!”高木扯着嗓子吼道,转头冲着另外一边被担架抬着的三个小弟大喊,“阿黄!大岛!你们快跟警察说啊!是不是浅野打晕了你们抢走了钱?说话啊!”

担架上的黄毛小弟双眼紧闭,嘴巴歪斜,下颌骨完全错位,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另外两个小弟一个鼻梁塌陷满脸是血,一个重度脑震荡正在干呕,别说开口作证,连眼皮都睁不开。

芹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高木,咱们也是老熟人了,你跟我在这儿演独角戏呢?你的手下全都成了哑巴,刀上棍子上全是你的指纹,你还非要赖给一个连影子都见不着的空气人?”

“我没撒谎!芹泽警官,咱们上个月还喝过酒的,我怎么敢骗你!”高木急得拿头撞地,“五千万就在一个手提袋里!还有西新宿三丁目的拆迁协议!你现在去查浅野龙一的住处,一定能搜出来!”

芹泽皱了皱眉。看高木这副样子,倒真不像是在演戏,五千万日元也不是个小数目。

他刚想转头让佐藤去查查松原组这个叫浅野龙一的底细,旁边一个负责搜身的年轻警员突然变了脸色,双手捧着证物袋跑了过来:

“警部补!您看这个!刚从高木健太的西装内侧暗袋里搜出来的!”

芹泽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透明证物袋里装着一把军用手枪,枪柄上有一颗明显的五角星标志。

旁边还放着一个退出来的弹匣,里面压着六发7.62毫米子弹。

“五四式手枪,道上叫黑星。”年轻警员咽了口唾沫,“刚才检查的时候,膛内已经上了一发子弹,保险也是打开的!要不是他被人打晕了,我们冲进来的时候他随时能开枪袭警!”

整个四楼麻将馆安静下来。

高木盯着证物袋里那把黑星手枪,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在地上。

这把枪是他上个月从横滨走私客手里买来防身的。

浅野明明已经把枪从他怀里抢走了,怎么会又回到他口袋里?!

“高木,你胆子不小啊。”

芹泽脸上的表情变了。刚才那点因为收过贿赂而产生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在日本,极道分子用刀砍死人,只要一口咬定是防卫过当或者帮派偶发斗殴,请个好律师,花点钱打点一下受害者家属,一般判个五六年就能出来。

但枪不一样。

自打前几年关西那边爆发大规模枪战之后,警视厅对枪支的管控严到了极点。

根据《刀剑枪炮管制法》和今年刚下达的严打通牒,“非法持有枪支”加上“命案现行犯”,这是铁板钉钉的重罪,神仙来了都不可能保释!

更重要的是,年底警视厅正好有一批警部晋升名额。

侦破一起涉枪命案、当场缴获手枪,这笔功劳足够让他在明年开春之前,把肩章换成警部!

跟自己的前途比起来,高木那点恩惠算个屁!

“不是……芹泽警官,你听我解释,这枪刚才明明被浅野拿走了,是他塞回我兜里的!是他栽赃我!!”高木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往前扑。

“砰!”

芹泽抬起一脚直接踹在高木的胸口上。

“栽赃?人家抢了你的枪不拿走防身,还特地擦干净塞回你怀里?你当警视厅跟你一样蠢吗?!”

芹泽嫌恶地拿手帕擦了擦皮鞋上的血点,转头冲着身后的机动队员一挥手,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人赃并获!持枪杀人现行犯!给我把他的嘴堵上,直接押回羁押室!从现在开始,关单人禁闭,除了办案检察官,不管是律师还是松原组的人,谁也不准见!”

“是!!”

两个机动队员扑上去,抓起一块脏抹布直接塞进高木嘴里,架起他就往楼下拖。

唔!唔唔——!!

高木拼命扭动着脖子往后看,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两条胖腿在楼梯台阶上磕得砰砰直响,一路被拖进了楼下的装甲警车里。

警笛声再次拉响,车队排队驶出巷口汇入车流之中。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在距离麻将馆十米外的一家柏青哥店屋檐下,一个人缩在阴影里,全程目睹了高木健太被塞进囚车的一幕。

他等警车开远了,才跑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

他哆嗦着从兜里摸出一张电话卡插进卡槽,飞快按下一串号码。

那头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哪位?”

“加、加贺美本部长!是我,在一番街的阿保!”小弟声音抖得厉害,“出大事了!高木大哥在‘雀庄·天和’把极东会的黑田给宰了,刚刚被马尔暴的芹泽带队抓走了!听说还在高木大哥身上搜出了手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陡然拔高:“跟着高木一起去的人在哪儿?!”

“没、没看见!”小弟看了一眼后巷,“警察就抬出来高木大哥和阿黄他们四个,没看见浅野!”

“啪!”

电话挂断,听筒里一片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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