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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21 08:04:33

凌晨三点,新宿区若松町。

松原组本部的老宅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双层木造和式建筑。

这房子还是昭和四十年松原重信刚从上一代组长手里接过印信时买下的。

主屋的大间里没开大灯,只点着两盏立式和纸地灯。

正北面的神龛上,并排供奉着天照大神的御神札和一尊关帝铜像,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烧到了底,积了一层白灰。

五十五岁的松原重信披着一件深黑色刺绣羽织,坐在主位的软垫上。

他手里捏着一管老烟斗,刚往嘴里送了一口,便迎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组长,医生上周就交代过了,您肺上有老毛病,血糖又高,这烟不能再抽了。”

跪坐在炭火盆旁边的老账房川岛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算盘,端过一杯麦茶递过去。

川岛跟着松原三十多年了,头发全白,左眼早年帮组里挡刀瞎了一只,装了个义眼。

“不抽难道等死吗?账上到底还能凑出多少,你给我个准数。”

“把底下几条街这个月收上来的场地费、保护费全算上,再扣掉给府中监狱里那十几个服刑兄弟的家属安家费,金库里现在一共就剩三百二十五万。”

“三百二十五万……”

松原闭上眼,靠在身后的屏风上。

屏风上画着一头下山猛虎,只是由于绸面受潮发黄,老虎的眼睛看着有些浑浊。

“今天已经周五了。”松信睁开眼,“中午之前要往东星会本部交这个月的上纳金两千万。还有下个月初给总长和各位直系舍弟的贺礼少说还得一千万。川岛,咱们松原组什么时候穷到这个地步?”

“时代变了,组长。”川岛苦笑一声,“前些年大家都是靠看场子、开赌局、收保护费吃饭,咱们松原组虽然人不算多,但兄弟们个个敢打敢拼,谁也不敢小瞧。可这两年您也看见了,全东京的人都在发疯一样炒地皮、炒股票。千叶组那边搭上了几家大银行和证券公司,听说光上个月在港区的地产中介费就赚了十几个亿。本部现在也是向钱看,今年已经把直系组织的月度上纳金提了两次了。”

听到千叶组三个字,松原面露不悦:“千叶那个老狐狸,是看我老了,想逼我把歌舞伎町的场子吐出来!上个月干部会的时候,他手下那个叫神代诚的小白脸就在总长面前阴阳怪气,说什么松原组经营不善,不如并进他们千叶组做个分支机构……我呸!想吞我松原重信的招牌,等我进了棺材再说!”

骂完这一句,他一阵气短,端起茶猛灌两口,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高木那个死胖子怎么还没回来?”松原皱眉道,“他昨晚出发前说今晚一定能拿到协议。住友那边已经先给了定金,只要交回组里,难关就能过去。”

“我刚让人去高木的俱乐部问过了,没回。要不给加贺美本部长打个电话,让他派人去看看?”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拉门被人一把拉开。

松原组的本部长、组里的二把手加贺美源走在前头。

他今年四十二岁,留着一撮仁丹胡,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左肩上还背着一台大哥大。

走到大广间门外的时候,加贺美源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干部——管高利贷的伊东和管泊车场的佐伯,顺手把大哥大听筒卡回底座上。

就在五分钟前,他在车里刚刚跟千叶组的若头辅佐神代诚通过气。

神代诚只给了他一句话:“只要今晚松原组交不出上纳金,明天中午干部会一过,东星会本部就会下令由千叶组接管松原组防区,到时候你就是新的支部长。”

加贺美源脸上换上一副悲愤的表情,一把推开了大广间的门。

“组长!出大事了!”

加贺美源带着伊东和佐伯跨进屋里,跪坐在榻榻米上大喊道:“高木出事了!”

“高木怎么了?被极东会的人砍了?”

“比被砍了还糟!我刚收到眼线打来的电话!一个小时前,高木带着几个人去拿拆迁协议,跟极东会收数的黑田撞上了!现场动了刀子,黑田当场被捅死,马尔暴把楼给围了,高木被抓了个现行,现在已经押回新宿警署了!”

“什么?!”旁边的川岛手一抖,“高木被抓了?那……那住友给的定金和协议呢?”

“警察根本没搜到钱!”

加贺美源一拳砸在矮桌上,咬牙切齿地骂道:“是浅野龙一!高木手底下那个叫浅野龙一的混蛋!他见财起意,在麻将馆里杀了极东会的黑田,又从背后用铁棍打晕了高木和另外三个兄弟,把凶器塞进高木手里栽赃嫁祸,自己拎着那五千万现金和拆迁协议卷款潜逃了!”

大广间里一片安静,只剩下炭火的声音。

跟在加贺美源身后的伊东跟着帮腔:“组长,那个浅野龙一我早就觉得他面相不正!平时在组里闷不吭声,一下手竟然这么毒,连自己的顶头大哥都敢卖!五千万啊,他这是要把咱们松原组往绝路上逼!”

另一个干部佐伯也俯下身子:“组长,高木这次身上还被搜出了一把上了膛的黑星手枪,又是命案现行犯,这辈子怕是都出不来了。当务之急,必须马上把浅野龙一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抓回来清理门户!”

松原坐在主位上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加贺美源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底下的伊东和佐伯。

当了二十多年的极道组长,松原虽不懂金融,但他还没瞎。

高木是什么货色?贪财好色,疑心病重得连亲妈都不信,这种大事身边肯定带着好几个心腹护卫。

而那个叫浅野龙一的年轻人,松原有点印象——去年才进组,平时话不多,上个月帮组里挡过一次刀,是个做事很拼的后生。

一个年轻的底层炮灰,能在极东会和高木心腹的夹击下杀掉黑田,再把高木打晕,伪造现场,赶在警察上楼前带着钱全身而退?

这话说出去,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十有八九是高木自己捅了篓子被抓。

至于加贺美源为什么这么急着给浅野定罪……

松原看了一眼加贺美源那台大哥大。

这种电话光初装费和押金就要二十几万,每个月通话费好几万,连他这个当组长的都没舍得配一台,加贺美源哪来的钱置办这玩意儿?

“组长!”加贺美源见松原不吭声,咄咄逼人地说道,“现在极东会那边已经炸了锅,听说鲛岛正在调集人手准备报复我们!如果咱们不赶紧把浅野龙一的人头送给极东会,明天一早,极东会的人就会打上若松町来!”

“然后呢?”

“然后由我亲自带队,全城搜捕浅野龙一,把钱追回来!”加贺美源眼底闪过一丝火热,“另外,高木现在进了监狱,他名下的樱花通商业街,还有那家俱乐部群龙无首。为了防止高木手下那帮小子趁乱搞事或者被极东会趁虚而入,我建议由本部立刻接管!我今晚就派伊东带人过去驻守!”

图穷匕见。

旁边的川岛听明白了,“本部长,高木还没定罪,现在就去收他的场子,底下的兄弟会不会觉得……”

“川岛叔!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加贺美源厉声打断,“明天中午就是向东星会交上纳金的死限!高木的五千万没了,如果不赶紧把伊甸园俱乐部账上的流动资金抽调出来应急,明天咱们松原组的招牌就得被摘掉!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川岛被噎得脸色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伊东和佐伯对视一眼,同时俯身齐喊:“请组长下令!”

大广间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松原看着下面的三个干部,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很清楚加贺美源是在借题发挥、趁火打劫,一旦让加贺美源吞下高木的俱乐部,整个松原组一半多的财源就全落进了加贺美源一人的口袋里,到时候自己这个组长就彻底成了摆设。

可是,不答应又能怎么办?

距离中午十二点只剩不到九个小时。没有那点压箱底的现金,他连中午都撑不过去。

良久,松原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靠在屏风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追杀令先不用发,家丑不可外扬,传出去让人笑话……你先挑些手脚利索的兄弟,把家伙带上。天亮之后,把浅野带回来。要活的,我要亲自问问他,钱到底在哪儿。”

加贺美源心底一阵发笑。只要人落到他手里,是死是活,还不是他说了算?

至于钱,自然也就成了他的战利品!

“嗨!组长放心,我一定把那个吃里扒外的畜生抓回来见您!”

加贺美源重重磕了个头,起身一挥手:“伊东,佐伯,去叫人!把库房里的刀全发下去!”

……

清晨五点半,大久保职安通,“仁心韩方美容院”。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分不清昼夜,但浅野还是在五点二十八分睁开了眼睛。

三个半小时的睡眠不长,但对于一个连轴转的人来说,已经足够让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

他从铁架床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

小臂的伤口在庆大霉素的作用下没有发热,只是缝线处有些发紧。

他拿出旧夹克披在身上,把手提袋拎在手里,撕下门缝上的胶带,轻轻拉开房门。

外面的手术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林秀贞正趴在办公桌上浅眠,脸颊压在手臂上,几缕黑发散落在鼻尖旁。

桌角上,一百万还放着那里,旁边摆着一个已经冷掉的搪瓷茶缸。

浅野放轻脚步走到办公桌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撕下一张空白处方笺,在上面写下了一串号码还有一行小字:九点整,别犹豫。

他把处方笺压在了那捆钱的底下,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天蒙蒙亮,歌舞伎町刚刚从一夜的狂欢中安静下来。

清洁工正拿着高压水枪冲洗路面的呕吐物,几只肥硕的乌鸦站在垃圾袋上啄食残羹剩饭。

浅野没有直接回若松町。

他先走到大道边上的一家名为“米兰诺”的高级男装定制店。

在1988年的歌舞伎町,这种通宵营业的服装店专门服务两类人:一是刚被富婆泼了一身香槟的俱乐部头牌牛郎,二是刚砍完人需要立刻换掉血衣的极道大哥。

店里的老裁缝正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面熨衣服,见浅野拎着个袋子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扫了一眼他的身材:“客人要现成的还是改尺寸?现成的有刚从米兰空运过来的乔治·阿玛尼和范思哲。”

“阿玛尼,全羊毛面料。”浅野扔过去三十张一万日元钞票,“再来一件白衬衫,一条领带,一双四十三码的黑色皮鞋,还有一个公文包。二十分钟之内置办好,剩下的钱归你。”

老裁缝眼睛一亮,接过钞票连连鞠躬:“马上就好!客人里面请!”

量尺寸的时候,老裁缝看到了浅野龙一左小臂上缠着的厚纱布,一句话没多嘴,主动用剪刀把左袖管的内衬多放宽了半公分。

当浅野重新站到穿衣镜前时,整个人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一米八五的身高本就是天生的衣架子,深灰色西装完美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背与窄腰,左臂的纱布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他借用店里的发油,将黑发全部向后梳成背头,露出额头与眉眼。

早上六点十分。

浅野拎着新买的公文包,走进西武新宿站一楼大厅。

他先在车站便利店的复印机上,把那份《西新宿三丁目土地建物腾退转让协议书》原件复印了一份。

接着走到车站贵重物品寄存处的304号储物柜前——这是昨晚高木记事本上写的那个号码,不过密码锁的钥匙还在高木身上,不急着今天开。

浅野在旁边重新租了一个大号密码储物柜。

他打开原本的黑色运动手提袋,从中数出两千五百万日元现金,连同那份拆迁协议书的复印件,一起装进公文包里。

至于剩下的现金和协议书原件,被他全部锁进了储物柜深处。

把储物柜的钥匙塞进西装内袋,浅野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若松町,松原组本部。”

……

清晨六点半。

松原组本部大宅的庭院里,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二十名松原组打手全都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黑色立领劲装,脚穿防滑胶底鞋,分成两排站在院子里。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开了刃的白鞘短刀或者实心铁棍,腰里别着备用的铁链,杀气腾腾。

本部长加贺美源站在正屋门前的台阶上,手握一把铁骨折扇,扫视着底下的二十名打手。

“都给我听清楚了!”

加贺美源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回荡:

“浅野那个吃里扒外的畜生,昨晚背叛高木,杀害极东会干部,还卷走了组里五千万日元的救命钱!这是建组以来从没有过的奇耻大辱!”

站在前排的干部伊东立刻振臂高呼:“宰了叛徒!清理门户!”

二十名打手跟着齐声低吼:“清理门户!!”

加贺美源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下达了最后指令:

“伊东带十个人去封锁新宿站和新大久保的所有地下诊所、旅馆;佐伯带十个人跟我直接去歌舞伎町樱花通,先把伊甸园俱乐部和浅野龙一的住处给我抄了!组长有令,只要见到浅野龙一那个叛徒,不用跟他废话,直接挑断手筋脚筋,装进麻袋里拖回来!”

“嗨!!!”

二十名打手立正鞠躬,转身就要往院门外冲。

加贺美源手腕一甩,展开折扇,朝前方院门一指:“出发!”

话音落下之时——

松原组庭院的大门,被人缓缓推开。

晨光与雾气交织之中,一道身影跨过门槛,站在院子中央。

二十名打手钉在了原地。

整个庭院鸦雀无声。

站在最前面的伊东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短刀差点掉在地上“浅、浅野?!”

台阶上,加贺美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想过这个叛徒竟会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来!

竹帘后面,老组长松原盯住了浅野提着的公文包。

“加贺美本部长,一大早带这么多兄弟出门,是要去找我吗?”

浅野提了提公文包:

“正好省得你们跑了——麻烦让开条路,我奉高木大哥的命令,回来给老组长送救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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