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枝礼盯着手腕上的金镯看了许久。
镯子是她出嫁前,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
赤金打的,分量很足,镯面刻着缠枝海棠。
当初她穿着大红嫁衣从楚家出来时,母亲气得连门都没送,只让嬷嬷捧来一个匣子。
里面没有一句软话,只有这些从小替她攒下的首饰。
如今匣子早空了。
耳坠卖了。
金钗卖了。
两支簪子也在去年开春的时候,被何长生拿去换了银钱。
连她从京中带来的十几箱嫁妆,都只剩几个空箱子堆在西屋,上头落了一层灰。
现在,轮到了这只金镯。
“枝礼?”
孙氏坐在炕沿上,见她半天没动,脸上的笑淡了些。
“娘也不是非惦记你这点东西。”
“你自己看看这年景,两个多月没落一场正经雨,田里的苗都快焦死了,粮价一天一个样。”
她叹了口气。
“咱们一家总得活吧?”
楚枝礼抬起眼。
“前几日长生不是才拿了银子回来?”
孙氏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那点银子够干什么?”
“你爹抓药要钱,家里买粮也要钱。再说你现在有了身子,往后哪样不要花银子?”
说着,她目光又落到那只金镯上。
“你现在天天在家,也不往外头去,戴着这个有什么用?”
楚枝礼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她已经有三个多月身孕。
近来胃口不好,晨起总要吐上好一阵,人也瘦了不少。
孙氏从前见她脸色白一点,都要心疼地问是不是夜里睡得不好。
刚成亲那会儿,她连灶房都不让楚枝礼进。
“我们枝礼在娘家是娇养大的,哪能干这些粗活?”
那时孙氏逢人便这么说。
何长生更甚。
她不过端一次水,他都要抢过去。
他说:“我娶你回来是疼你的,又不是让你来受苦的。”
那些话如今想起来,明明也没有过去多久。
门帘忽然被掀开。
何长生从外头进来,鞋面上沾着一层黄土。
“说什么呢?”
孙氏立刻道:“还能说什么?家里粮快见底了,我想着把枝礼这只镯子先拿去当了,换些粮回来。”
“我怕她舍不得。”
何长生朝楚枝礼看过来。
他生得清俊,哪怕穿着乡下最寻常的粗布衣裳,也比村里那些男人斯文几分。
楚枝礼当初便是被这一张脸骗了眼。
更被他那份温柔骗了心。
她以为自己嫁的是一个跟京中那些纨绔完全不同的人。
不图她的家世。
不图她的钱。
只图她这个人。
何长生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枝礼。”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我知道这是岳母给你的。”
“可现在年景不好。你放心,等熬过今年,地里有了收成,我一定重新给你买。”
楚枝礼看着他。
“真的只是拿去买粮?”
何长生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笑了。
“不买粮还能做什么?”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一句话像针一样轻轻扎了一下。
楚枝礼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最近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可何长生还在看着她。
孙氏也坐在一旁等着。
屋外风吹过干裂的院子,卷起一阵黄尘。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哭,哭着喊饿。
楚枝礼最终垂下眼。
她抬手,将金镯一点一点褪了下来。
手腕空掉的那一刻,她心里也莫名空了一块。
“拿去吧。”
孙氏脸上瞬间有了笑。
“我就知道枝礼最懂事。”
她伸手将镯子接过去,放进怀里,动作快得让楚枝礼怔了一下。
何长生也松了一口气。
“晚上想吃什么?”
楚枝礼最近吐得厉害。
听见吃的就没胃口。
她摇了摇头。
“随便吧。”
何长生替她拢了拢衣袖。
“那你歇着,我跟娘去一趟镇上。”
两人走后,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楚枝礼一个人坐了许久。
直到腹中隐约泛起一点不适,她才回过神,手掌轻轻覆上尚未明显隆起的小腹。
“你爹说了。”
“等年景好了,会重新给娘买。”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
还是在安慰自己。
——
天擦黑的时候,何家人才回来。
孙氏一进门便忙着进灶房。
没多久,院中竟飘出一股久违的肉香。
楚枝礼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闻见肉味了。
近来何家的饭越来越稀。
一锅粥恨不得能照出人影。
孙氏日日把“家里没粮”挂在嘴边,连她想多添半碗,都要念叨几句。
可今晚饭桌上却摆了一碟腊肉。
切得不多。
薄薄十来片。
另外还有一盆比平日浓稠许多的杂粮粥。
楚枝礼胃里忽然久违地有了点饿意。
她坐下以后,何长生先给她盛了碗粥。
“今天怎么舍得买肉了?”
楚枝礼问。
孙氏正摆筷子,头也没抬。
“镇上碰见熟人,便宜换的。”
楚枝礼目光落在她怀里。
白日里鼓起来的那一处已经空了。
那只金镯,多半已经换出去了。
她没有再问。
孙氏说是为了换粮。
如今家里有吃的,总归也是好事。
楚枝礼夹起筷子。
腊肉被蒸得发亮。
她刚想夹一片,盘子忽然从眼前移开。
孙氏直接将肉碟推到了何长生面前。
“长生,多吃点。”
“这几日你跟着你爹下地看庄稼,人都晒黑了。”
何长生看了楚枝礼一眼。
似乎有些尴尬。
“娘,枝礼也怀着身子。”
“她近来吃什么吐什么,肉油得很,吃了不是更难受?”
孙氏说得理所当然。
“再说她天天在家,又不干什么重活。”
“你可不一样。”
“这个家以后还指望你撑着呢。”
楚枝礼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忽然想起来。
白日孙氏拿走金镯时说的是——
一家人总得活。
现在肉端上桌了。
一家人都在。
她却连筷子都没碰到。
何长生夹了一片肉。
大概是察觉她在看自己,动作又停下来。
“枝礼,要不你也吃一块?”
孙氏立即皱眉。
“她又不爱吃这个,你让她做什么?”
楚枝礼看了何长生几息。
最后垂下眼。
“不用了。”
何长生明显松了口气。
“那你多喝点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