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枝礼没有说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
粥明明比这些日子浓稠得多,咽下去的时候,却像堵在喉咙里。
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那里还留着常年戴镯子压出来的一圈浅浅痕迹。
金镯是她的。
换来的肉。
却没有她的份。
这一刻,楚枝礼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何家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天还没完全亮,楚枝礼便被一阵恶心逼醒了。
她捂着嘴,匆匆披衣下床。
刚走到门口,胃里已经翻江倒海。
她扶着门框干呕了许久。
昨夜本就没吃下多少东西。
吐到最后,只剩一口口酸水。
腹中空得发疼。
楚枝礼蹲在门边缓了好一会儿,额角都是冷汗。
“又吐?”
孙氏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这样,眉头先皱了起来。
“你这孩子也真能折腾。”
楚枝礼脸色发白。
“娘,我缓一会儿。”
孙氏没接这句话。
她指了指院角的大木盆。
“缓好了把衣裳洗了。”
楚枝礼一怔。
木盆里堆得满满当当。
公公的。
何长生的。
还有孙氏自己的。
最上头甚至搭着昨日何长生下地穿过的外衫,袖口上全是泥。
楚枝礼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洗?”
“不然呢?”
孙氏已经转身去添柴。
“你爹和长生一会儿都要出去,我还得做饭。”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总不能什么都让我一个老婆子干。”
楚枝礼站在原地。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成亲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帮忙。
有一回她看孙氏在院里洗衣,便卷了袖子要过去。
孙氏吓得赶紧将她推开。
“哎哟,你可别碰。”
“这水凉,伤手。”
“你在娘家娇养惯了,这些事情哪里做得来?”
何长生回来知道了,更是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
“以后别碰冷水。”
“我娘做不动了还有我。”
“再不济请个人来。”
那时楚枝礼心里甜得厉害。
她甚至回信告诉闺中好友,说自己这一次没有选错。
乡野又如何。
粗茶淡饭又如何。
只要有人真心疼她,比京中那些金玉其外的人强百倍。
可现在。
孙氏已经开始催了。
“怎么还站着?”
楚枝礼回过神。
“娘,我今早吐得厉害。”
“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孙氏脸一下沉了。
“怀个孩子而已,谁没怀过?”
“我当初怀长生的时候,还下地割麦呢。”
楚枝礼抿唇。
“可我从前没做过这么多。”
这句话一出来,孙氏直接笑了。
“从前是从前。”
“从前你刚进门,我怕你不习惯,多照顾你几分。”
“现在都嫁来这么久了,还真准备一辈子让我伺候你?”
楚枝礼猛地抬头。
孙氏像是没看见她的脸色。
“再说了。”
“你如今都是当娘的人了,总得学着过日子。”
“难道以后孩子生下来,也让我这个当奶奶的替你洗衣做饭?”
楚枝礼胸口像堵了一团东西。
她想说,自己从来没有要求孙氏伺候。
当初是孙氏自己不许她做。
何长生也说舍不得她做。
可这些话绕到嘴边,又忽然显得可笑。
她低头看着那一盆衣服。
半晌,还是走了过去。
井里的水一早打上来,冰凉刺骨。
楚枝礼刚把手伸进去,便打了个寒颤。
她怀孕以后尤其怕冷。
指尖没一会儿便冻得发红。
衣服又沉。
她弯着腰搓了一会儿,腰背便开始发酸。
孙氏从灶房里出来过两次。
看见她动作慢,第二次还提醒:
“领口袖口多搓搓。”
“别洗得跟没洗一样。”
楚枝礼没说话。
临近晌午,她总算洗完。
直起腰时眼前黑了一瞬。
她赶紧扶住木盆边沿。
“娘。”
“水缸里的水不多了。”
孙氏从屋里探出头。
“那就去挑两桶。”
楚枝礼彻底愣住。
“我还要挑水?”
孙氏也愣了。
随即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你不挑谁挑?”
“我年纪一大把了,难不成还让我去?”
楚枝礼看着她。
以前孙氏可从没觉得自己年纪大。
那时候她想提水,孙氏一把便抢过去。
“别让枝礼碰。”
“她手嫩。”
现在那双手还是她的手。
人却已经不一样了。
楚枝礼最终没有去挑。
她实在难受。
洗完衣服便回了屋,躺了大半日。
直到何长生傍晚回来。
孙氏大概早就在外面跟他说过什么。
男人进屋时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枝礼。”
“你今天是不是惹娘生气了?”
楚枝礼原本闭着眼。
听见这句话,她慢慢睁开。
“她让你来问的?”
“也不是。”
何长生坐到床边。
“娘就是念叨了两句,说你现在有了身孕,脾气反而比从前大了。”
楚枝礼望着他。
“她让我洗了一上午衣服。”
“我今早吐得站都站不稳。”
何长生顿了顿。
“洗几件衣服也不算什么重活。”
楚枝礼眼神一点点变了。
何长生像是没有察觉。
“娘这些年操持这个家也累。”
“现在你在家,总得搭把手。”
“我在家?”
楚枝礼重复了一遍。
何长生皱了皱眉。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楚枝礼坐起来。
“以前是谁跟我说,冷水伤手,让我别碰?”
何长生哑了一瞬。
“枝礼,以前年景好。”
“现在跟以前怎么能一样?”
“所以年景不好,我的手就不怕冷了?”
何长生脸上出现一点不耐。
很快又压了下去。
“你怎么非要这么想?”
“娘又没有害你。”
“她就是嘴硬。”
楚枝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还是那张脸。
还是那个会放低声音哄她的人。
可她忽然觉得陌生。
“长生。”
“我今天洗完衣服,她还让我挑水。”
“我怀着你的孩子。”
何长生沉默一会儿。
伸手想拉她。
楚枝礼躲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安静了一阵。
最后,何长生叹了口气。
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枝礼。”
“娘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就忍忍吧。”
楚枝礼没有说话。
何长生还想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