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已经重新躺下,背过身去。
窗外,孙氏正在院里收她洗好的衣裳。
嘴里还在嫌弃哪件袖口没洗干净。
楚枝礼睁着眼。
手指被冷水泡了一上午,到现在仍旧泛着红。
她忽然想起刚嫁进何家时,何长生捧着她的手说过一句话。
——我娶你回来,是疼你的。
当时她信了。
如今才过去多久。
她连碰一盆冷水,都已经成了不懂事。
第二日天还没亮,楚枝礼便被饿醒了。
腹中空得发紧,胃里隐隐泛酸。
她睁开眼时,身侧已经没人了。
何长生大约又跟着何父下地去了。
往年这个时辰,孙氏早早便会把热腾腾的吃食端到她屋里。
那时她刚嫁过来,孙氏生怕她吃不惯乡下粗粮,隔三差五便蒸鸡蛋、烙白面饼。
有一回她不过随口说了句粥有些稀,第二日桌上的粥便稠得筷子都能立住。
孙氏笑眯眯地说:“我们枝礼在娘家吃惯了好的,到了何家也不能亏着。”
如今想起来,那些话竟像隔了一辈子。
楚枝礼缓缓坐起。
昨日洗了一上午衣裳,两条胳膊到现在还有些酸。
她低头摸了摸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只微微有一点弧度。
“饿了?”
也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问孩子。
她穿好衣裳出了门。
灶房里已经有了饭香。
孙氏正坐在桌旁剥鸡蛋。
白嫩的蛋壳一点点落下来,露出里面圆润的蛋白。
楚枝礼脚步顿了一下。
何父面前是一碗干饭,旁边还有两根咸菜。
何长生碗里没有干饭,却放着一张杂粮饼,巴掌大,烙得焦黄。
孙氏手里则是那枚刚剥好的鸡蛋。
桌子另一头,给她留着半碗粥。
真的是半碗。
米粒稀稀拉拉沉在碗底,上面大半都是水。
楚枝礼走过去坐下。
孙氏瞥她一眼:“起来了?怀着孩子就得早睡早起,整日赖床对孩子也不好。”
楚枝礼没应。
她只是看着桌上的饭。
昨晚何长生还在跟她说,如今日子难,家里人人都得出力。
可原来“人人”,并不包括吃饭的时候。
何长生察觉到她的目光,拿起饼的动作慢了一瞬。
“枝礼。”
他掰下一小块,递过来。
“你要吃吗?”
还没等楚枝礼伸手,孙氏便开口了。
“她早上吐得厉害,哪里吃得下干东西?回头再浪费了。”
说着,孙氏将剥好的鸡蛋掰开,一半放进自己嘴里。
何长生看了母亲一眼。
那块饼最后也没有递过来。
“娘说得也有道理。”
“你先喝点粥,等胃舒服了再说。”
楚枝礼低头。
碗里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
她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清得几乎尝不出米味。
“家里已经这么缺粮了吗?”
孙氏吃鸡蛋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叹气。
“今年什么年景,你又不是不知道。”
“外头粮价一天一个样,咱们家能让你每天有口热乎的吃,已经算好的了。”
何父在旁边闷头扒饭。
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楚枝礼看了一眼他的碗。
满满一碗。
她又看向何长生手里的饼。
再看看孙氏剩下的半枚鸡蛋。
“所以只有我的口粮需要省?”
桌上陡然静了。
孙氏脸色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爹和长生每天都要干活,不吃饱哪来的力气?”
“我一个老婆子,要操持这一大家子,吃个鸡蛋怎么了?”
她越说越恼。
“枝礼,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怎么怀了孩子以后,倒开始跟自家人计较一口吃的?”
又是这句话。
自家人。
从前何家要她拿银子时,说都是一家人。
如今轮到分粮了,她却忽然成了最不该多吃的那个。
楚枝礼握着勺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何长生忙打圆场:“行了,大早上的说这些做什么。”
他又看向她。
“枝礼,你先将就几日。”
“等过阵子……”
楚枝礼忽然问:“等过阵子会怎样?”
何长生顿住。
外头的地不会自己下雨。
粮价也不会自己跌下来。
没人知道这场旱灾什么时候结束。
他显然也说不出答案。
最后只低声道:“总会好的。”
楚枝礼没再说什么。
她低头,把那半碗稀粥喝了。
连碗底几粒米都没有剩。
可喝完以后,胃里依旧空落落的。
甚至因为那点热水进去,饿意反而更明显。
孙氏收了碗,便催她去院子里把昨晚晒着的衣服收起来。
楚枝礼没有反驳。
她如今已经知道,争一句两句没用。
昨日何长生那句“你忍忍”,已经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会站在她这边。
至少不会为了她去违逆孙氏。
午后,孙氏去了村东头。
何父和何长生仍没有回来。
楚枝礼一个人在院子里。
她本想回屋歇一会儿,经过灶房时,却闻见一股粮食的气味。
很淡。
她停住脚。
那味道并非今日早上的粥。
像是谷物放久以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楚枝礼循着味道往里走。
灶房靠墙堆着柴火。
柴后面压着一块不起眼的木板。
她从前从来没有留意过这里。
何家所有东西都有孙氏操持。
她嫁进来后也几乎不进灶房。
楚枝礼蹲下身,拨开几根柴。
木板下面露出一道缝。
她伸手掀开。
一股更浓的粮食气息扑面而来。
下面竟是一处不大的地窖。
楚枝礼怔住。
她顺着两级土阶往下走。
地窖里有一袋多粟米、半袋豆子,再加两三小袋杂粮。
算不上多。
可也绝没有孙氏说的那样,已经到了全家都快没饭吃的地步。
楚枝礼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
所以今天早上的半碗米汤……
并不是因为家里真的没粮。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谁让你下去的!”
楚枝礼回头。
孙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窖口,脸色难看得吓人。
她三两步下来,一把将粮袋重新扎紧。
“这是全家的保命粮!”
“谁准你乱动的?”
楚枝礼看着她。
“我没动。”
“没动你下来做什么?”
孙氏伸手便推她往外走。
动作做到一半,像是想起她肚子里的孩子,才硬生生收了些力。
“出去。”
“以后不准再进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