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枝礼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那些粮袋。
“既然有粮,为什么我每天只能喝半碗稀粥?”
孙氏的表情僵了一下。
随即理直气壮道:“那粮是留着逃命的!”
“现在吃完了,以后真到了没粮的时候怎么办?”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楚枝礼很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爹可以吃干饭。”
“长生可以吃饼。”
“娘可以吃鸡蛋。”
“只有我得替全家省保命粮。”
孙氏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你怀着孩子又不下地,一天能费什么力气?”
“给你吃那么多有什么用?”
话出口的一瞬间,两个人都静了。
孙氏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
可这一次,她也没有再像过去那样哄楚枝礼。
只冷着脸把她赶了出去。
木板重新盖上。
柴火也被孙氏一根根堆回去。
像是恨不得连那道缝都遮得严严实实。
楚枝礼站在灶房外。
日头很大。
她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凉。
她忽然想起从前。
她嫁过来时,整整十几箱嫁妆把何家小院都堆满了。
米面吃得不好,她出钱买。
屋顶漏雨,她出钱修。
何长生想添一身新衣,她也从来没吝啬过。
何家缺什么,她就补什么。
那时候从来没有人跟她说——
这是何家的。
与你无关。
如今她的钱快没有了。
连一口粮,都开始分出你我。
楚枝礼慢慢回到屋里。
桌上还放着早上她喝过粥的碗。
碗底干干净净。
一粒米都没剩。
她看了很久。
终于彻底明白。
何家并没有穷到揭不开锅。
他们只是已经不愿意再把粮食给她吃了。
地窖的事情过去两日,孙氏明显防着她了。
灶房里的柴堆得比从前更高。
连木板边缘都压上了一口破缸。
楚枝礼看见了,却没有再问。
她开始明白,在这个家里,有些答案问出来也不会更好听。
这日午后,村里一个妇人上门借针线。
那妇人姓吴,平日和孙氏关系不错。
楚枝礼正坐在屋檐下修一件旧衣。
她从前根本不会做这些。
楚家的衣裳一年四季都有绣娘来量尺寸,她连针线盒摆在哪里都不需要知道。
嫁到何家以后,最初孙氏也不许她碰针。
总说:“你这双手是弹琴写字的,哪能做这些粗活。”
现在衣袖磨破了,没人替她补。
楚枝礼只能自己慢慢缝。
吴婶进门时,一眼就看见了她腰间那块玉。
“哟,这玉还真好看。”
楚枝礼低头。
那是一块很小的白玉坠。
成色算不上她从前最好的东西。
甚至以前放在楚家时,她都未必会多看一眼。
如今却已经是她身上所剩不多的旧物。
吴婶凑近瞧了瞧。
“这得值不少银子吧?”
孙氏正在屋里翻针线,闻言立刻笑起来。
“那可不是。”
“我们枝礼以前可是京里娇养出来的大家小姐。”
吴婶一愣。
“真的?”
“那还能有假?”
孙氏像是忽然来了兴致。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嫁妆一车一车往我们家送,箱子多得院子都快放不下。”
“金的银的,绸缎首饰,什么没有?”
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
仿佛那些东西如今还好好摆在何家。
吴婶啧啧称奇。
“那你家长生真是有福气。”
孙氏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嘛。”
“枝礼为了长生啊,什么都不要了。”
“家里不同意这门亲,她就硬是跟着长生来了。”
“这才叫真心。”
吴婶看向楚枝礼,眼里满是羡慕。
“你也是有福气。”
“长生那孩子平日瞧着老实,当初肯让你这么个大家小姐跟着他吃苦,肯定是真疼你。”
楚枝礼手里的针停住。
真疼她?
她抬头看了孙氏一眼。
孙氏还在笑。
笑得和当年她刚嫁进来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孙氏拉着她的手,对着全村的人说:
“我们何家祖坟冒青烟,才娶到枝礼这样的媳妇。”
“以后谁敢给她委屈受,我第一个不答应。”
如今,也是同一张嘴。
说她怀个孩子娇气。
说她不干活凭什么多吃粮。
楚枝礼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吴婶借了针线,又闲聊一会儿便走了。
临走还感慨:
“真是好姻缘。”
院门关上。
孙氏脸上的笑几乎同时淡了。
她扫了一眼楚枝礼腰间的玉坠。
“这块玉你还留着做什么?”
楚枝礼抬眼。
孙氏像是随口问问。
“如今粮价这么贵,戴在身上又不能吃。”
“哪天拿去镇上,说不准还能换些粮。”
楚枝礼手指按住玉坠。
“这个不卖。”
孙氏眉头顿时一皱。
“留着有什么用?”
楚枝礼没有解释。
“我说了,不卖。”
孙氏盯了她一会儿。
大约想发作。
可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真是越来越不知道过日子了。”
说完便进了屋。
楚枝礼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回房。
屋里靠墙摆着几只箱子。
曾经这里不是几只。
是十几只。
她刚嫁来时,箱笼从墙边一路排到窗下。
红木箱。
樟木箱。
还有专门放首饰的小匣。
母亲怕她到了乡下住不惯,连四季被褥都给她准备了好几套。
大箱里放着绸缎。
另一只里是银器。
还有她从小戴惯的首饰。
母亲一边收拾,一边冷着脸说:
“你既铁了心要走,我也不拦。”
“这些东西你都带去。”
“省得日后过不好,回来说楚家亏待了你。”
那时楚枝礼也在赌气。
她觉得母亲瞧不起何长生。
瞧不起乡下人。
更瞧不起她选的夫君。
她甚至说过一句:
“长生待我好,我根本用不上这些东西。”
现在想来,母亲那时是什么表情?
楚枝礼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转身很快。
快得连母亲有没有哭,都没有回头看。
如今十几只箱子,只剩几只空壳。
她打开第一只。
里面空荡荡。
第二只也是。
第三只里面只有两件旧衣,还有几尺压箱底的布。
嫁过来第一年,何家修屋子,卖了一只金钗。
何父病过一次,卖了两只银镯。
何长生想做点小生意,她又拿了一匣碎银出来。
后来孙氏说家里要置田。
说粮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