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个家总有花钱的地方。
每次都不多。
一点一点。
等她回过神来,竟已经什么都没剩下。
楚枝礼坐在箱子前。
忽然很想知道——
若是母亲现在看见她,会说什么?
会骂她吗?
大概会。
母亲那样的性子,多半会先冷着脸骂她一句:
“你不是说自己选得很好吗?”
可骂完以后呢?
楚枝礼鼻尖忽然发酸。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热。
母亲守了她整整两夜。
明明困得眼睛都红了,还要嫌弃她:
“身子这么娇,日后可怎么嫁人。”
她那时缩在被子里笑。
“那我就不嫁。”
母亲哼道:“不嫁也养得起你。”
一句早已忘了很多年的话,忽然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重新响起来。
楚枝礼低下头。
手指一点点攥紧衣角。
她第一次认真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现在回去呢?
回楚家。
认错也好。
挨骂也好。
只要回去。
可下一刻,她的手轻轻覆上腹部。
孩子怎么办?
母亲会接受吗?
楚家还会让她进门吗?
当初她走得那么决绝。
还亲口说过,从此自己的日子与楚家无关。
如今过不好了,便灰头土脸回去……
她真的有脸吗?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楚枝礼立刻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何长生推门进来。
看见她坐在那几只空箱子前,他脚步顿了顿。
“怎么翻这些?”
楚枝礼没有回答。
何长生的视线落在那些空箱上,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他很快走过来。
“枝礼。”
“以前花出去的那些钱,等以后日子好了,我都会补给你。”
还是这句话。
以后。
总有一天。
再等等。
楚枝礼曾经最爱听他说这些。
如今却忽然一点都不信了。
她抬头看着他。
“何长生。”
“如果我想回京城呢?”
“若我偏要回去呢?”
楚枝礼问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许久。
何长生看着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窗外风吹过院角那株老槐,枯枝刮着窗纸,沙沙作响。
楚枝礼没有移开目光。
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等他的回答。
从前她说想家,何长生总有许多话哄她。
等开春。
等孩子生下来。
等家里宽裕些。
等爹娘身子好一点。
他总能给她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以后”。
可现在,她忽然不想听以后了。
“长生。”她又问,“若我现在便想回去呢?”
何长生终于开口。
“枝礼,你如今怀着身子,路又那么远,折腾什么?”
“我只是回去看看母亲。”
“等孩子生下来,我陪你。”
又是这句话。
楚枝礼低下眼。
“那若我一定要回去?”
何长生眉心明显拧了一下。
那一瞬极短,短到像是她看错了。
随即,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语气软下来。
“你是不是还在为昨日的事生气?”
“娘说话难听,我已经说过她了。你别跟她计较。”
楚枝礼没有应。
何长生又笑了笑,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你如今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咱们的孩子。真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无奈和疼惜。
仿佛方才那一点不悦从未出现过。
楚枝礼看着他。
半晌,她轻轻抽回手。
“知道了。”
何长生这才笑起来。
“这才对。”
他又嘱咐了两句,让她别胡思乱想,转身出了屋。
门一合上,楚枝礼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了。
她坐在床沿,很久没动。
直到外头传来孙氏喊何长生劈柴的声音,她才起身,从箱笼最底下取出一沓压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她出嫁时从楚家带来的。
纸边已经有些泛黄。
她磨了墨,提笔许久,第一滴墨却落在纸角,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母亲亲启——”
只写了四个字,她的手便停住了。
当初为了嫁何长生,她和母亲吵得厉害。
母亲说何家家境不明,路又远,何长生嘴甜得太过,怕她嫁过去吃苦。
她那时满心都是何长生。
他冒雨站在楚家门外等她。
他为了给她买一盒她爱吃的桂花糕,跑了半座城。
他说以后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便觉得,母亲根本不懂他。
出嫁前一晚,母亲气得红了眼。
“你今日非走不可,往后吃了苦,可别哭着回来!”
她也倔。
“我便是真吃了苦,也不回来求你!”
如今想来,那句话像根刺。
扎在她心里整整七个月。
楚枝礼盯着纸面,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重新落笔。
“女儿不孝。”
写完这四个字,眼泪砸下来,将“不孝”的最后一笔晕开。
她忙拿袖口擦。
越擦越乱。
她索性停了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写。
她没有写孙氏让她挺着肚子洗全家的衣裳。
没有写公公嫌饭咸,将筷子往桌上一撂。
没有写何长生一次次拿走她的嫁妆,说家里急用。
也没有写她昨日被逼得第一次生出回家的念头。
她只写:
“女儿近来时常想您。”
又写:
“从前是女儿不懂事,说了许多伤您的话。”
再往下,却怎么都写不动了。
她若认错,母亲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当初说中了?
会不会还在生她的气?
更让她难以启齿的是——
她已经没有脸回去了。
当初带着十几抬嫁妆风风光光出了楚家的门,如今嫁妆已经去了大半,肚子里还怀着何家的孩子。
她回去能说什么?
说自己错了?
说自己选的男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楚枝礼攥着笔,指节微微发白。
最后,她将信折起来。
没有封口。
也没有写收信人的住址。
她把信压进妆匣最下面。
第二日,她又拿了出来。
第三日也是。
她甚至已经走到了村口。
沿着那条路再走不到三里,镇上便有替人捎信的驿铺。
可她站了许久,到底还是转身回了何家。
刚进院门,何长生便迎了出来。
“你去哪了?”
声音太快。
楚枝礼脚步一顿。
何长生似乎也察觉自己问得急了,立刻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篮子。
“你怀着孩子,怎么一个人往外跑?我回来没瞧见你,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