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组部大楼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组织部的李副部长代表组织与他进行了正式谈话,明确了任命决定,汉东省委常委、省政府党组副书记、提名为汉东省常务副省长。
常务副省长的实权,排在省委常委的第四位左右仅次于省委书记、省长、专职副书记,在省政府内部则是绝对的二号人物,省长不在时主持省政府全面工作。
“齐本安同志,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汉东省目前正处于特殊时期,经济发展压力很大,同时也面临着一些深层次矛盾和问题的集中爆发。你去之后,要全力配合刘国权同志抓好经济工作,稳住基本盘,推动高质量发展。”
李副部长的这番话显然是有弦外之音的。
所谓“特殊时期”,说白了就是反腐风暴准备深入汉东省,赵立春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他留下的影响力和利益网络还在,在这个过程中,经济不能垮,社会更不能乱。
这就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一个汉东籍、但不是汉东体系培养出来的干部,既有地域认同感便于开展工作,又与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切割得干干净净,再加上他在清江、南岭积累的经济工作经验,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齐本安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贡老家。”
穿过灯火辉煌的城区,最终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这里住着不少退下来的老同志,警卫森严,环境清幽。
贡开宸住在胡同深处,自从他退下来之后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参加一些重要会议,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读书写字。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位老领导在他的人生轨迹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当年在清江省,如果不是贡开宸力排众议提拔他,他可能到现在还在某个地市熬资历了,可以说,没有贡开宸的慧眼识珠,那他齐本安大概率就带着自己超前的眼光,在退休之后长眠于世了。
“谈话结束了?”:贡开宸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问。
“结束了,李副部长跟我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主要是介绍了汉东省的形势,强调了经济工作的重要性,也提到了汉东目前面临的困难,组织上希望我能稳住汉东的经济大盘,配合刘国权同志做好政府工作。”
“本安,这次去汉东,你要抓好的首要工作就是经济工作,其余的嘛,就不要去多想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极重。
齐本安知道老领导这是在给自己划红线:“我明白,书记。”
“你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管好经济。招商引资、项目建设、产业升级、财政金融,这些是你的主业。其他的事情,比如纪检,能不碰就不碰,能不沾就不沾。”
齐本安认真地点头:“书记,我记住了。”
齐本安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老领导还有话要说。
果然,贡开宸继续说道:“这次去汉东,还有一个情况你要有心理准备,甘南省长沙瑞金要跟你一起去汉东省,他去汉东担任省委书记。”
这个消息齐本安之前已经有所耳闻,但从贡开宸口中说出来,分量自然不同。
“沙瑞金同志这个人,我了解一些,别的都好,有魄力,也有一定的能力,岁数还比我们这帮子已经准备退休的老头子小不少,就是他的眼界思维没有跟得上来,跟我们改革初期的那一批省委书记以及各地市一把手的风格很像。”
齐本安心中了然。
改革初期的那批省委书记是什么风格?那是真正的“一把手说了算”的时代。在那个百废待兴、摸着石头过河的年代,很多事情没有先例可循,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借鉴,很多时候就需要一把手拍板决策,甚至顶着压力强行推进。
那个时代的干部,普遍具有强烈的个人色彩和决断力,说一不二,雷厉风行。这在当时的条件下是必要的,但放到现在,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改革初期和现在能一样吗?改革初期,一把手必须得有拍板子的决心,如果为了发展,是必须背上一言堂的。
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民主集中制越来越完善,集体决策、科学决策、依法决策已经成为常态,一个省委书记如果还抱着当年的那一套不放,是必然要出问题的。
“我对赵立春这个人,其实是有很强的共鸣心理的。”贡开宸忽然话锋一转,说出了一个让齐本安觉得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话题。
“在改革初期的时,强势拍板、压下反对声音、一锤定音,这些并不是为了耍威风,是为了把发展推下去。我自己当年在清江搞改革,一样有强行拍板、顶住班子不同声音的时候。作为一把手,我非常懂得那种‘时不我待,容不得扯皮’的急迫感。”
齐本安听得很认真,他知道贡开宸说这些话,不是为了给赵立春开脱,而是在剖析一种时代背景下形成的思维模式。
讲真的贡开宸本人对赵立春还是有很强的共鸣的,毕竟都属于改革时代的一方主帅,属于一省一地的父母官,在那种情况下不得不强势拍板,哪怕背上封建大家长的骂名也是迫不得已的。
做官最讲究三思,思危思变思退,赵立春的最大问题就在于,中枢已经给他体面退场的机会,但是他偏偏还要盯着汉东的一亩三分地去看,想要通过扶持一把手保持其在汉东的影响力,而且还想借着这个机会更进一步去担任统战部长,所以中枢才会默许其余人对赵立春出手,不然的话,对一个改革有功封疆大吏,想都不要想了,毕竟中枢对改革初期的老同志还是很照顾的,容忍度也很高。
“所以,你去了汉东之后,顾好汉东省政府的事情和经济就行了。其余的事情,不要跟沙瑞金一起掺和,在省政府稳好经济,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这才是正道嘛,不过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如果有人敢越级那就给让知道什么叫后果…”
“总之一句话,反腐是要反的,经济也是要发展的,但是矫枉绝对不能过正啊本安。”
“书记放心,我心中有数。”齐本安郑重地回答道,今天老领导属于是把能讲的,不能讲的都跟自己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