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下午,爸爸亲自来找我。
不是来看我。
是来拿茶叶。
他进茶室时,看见我趴在桌上,先皱了眉。
“过年住这种地方像什么样子?让人知道了还以为爸连个住处都不给你。”
我嗓子烧得发疼。
“你家不是没座吗?”
爸爸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情况特殊。你杜阿姨那边亲戚多,车坐不下,你这么大人了,也得体谅长辈。”
他伸手摸了摸我额头。
“这么烫?”
我鼻子发酸。
十五年了。
那一刻,我居然还会因为这一点触碰生出期待。
下一秒,他把手收了回去。
“正好,爸车里有药,你吃两粒,帮爸个忙。”
我笑不出来了。
“什么忙?”
“嘉宁晚上同学聚会,喝酒不能开车,你替爸去接她一下。”
“我发烧。”
“吃药不就行了?她一个女孩子大晚上打车不安全。”
我看着他。
“那我呢?”
爸爸没听明白。
“什么?”
“我昨晚凌晨三点一个人在街上走,就安全?”
他沉下脸。
“知遥,你怎么现在说话这么冲?嘉宁比你小,你当姐姐多照顾她一点怎么了?”
还是姐姐。
妈妈需要人的时候,我是姐姐。
爸爸需要人的时候,我也是姐姐。
只有分椅子、分房间、分红包、拍全家福的时候,我不是。
我最后没去接嘉宁。
爸爸拿了茶叶,临走前把一盒退烧药放在桌上。
“你自己打车去医院看看,别把小病拖严重。”
半小时后,嘉宁给我发来语音。
“姐,你跟我爸吵架了?他一路都在说你越来越不懂事。”
“你要是不舒服就算啦,我找男朋友接,对了,你以前房间里那个白色柜子还要吗?我妈说占地方,想扔。”
我盯着那条消息。
“什么柜子?”
“就你以前放书和奖状那个,现在那间屋改成我的衣帽间了,柜子塞不下。”
我拨通爸爸电话。
“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老房子搬过去的那几个纸箱。”
爸爸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杜阿姨年前大扫除,可能收拾了一部分。”
“收拾去哪儿了?”
“都多少年前的破东西了,扔就扔了,你要什么,爸重新给你买。”
里面有我从小学到大学所有奖状。
外婆留给我的旧相册。
还有十岁那年爸妈离婚前,我们最后一次拍的全家福。
我保存了十五年。
他们说扔就扔了。
那天下午,我坐公交去了爸爸家楼下。
垃圾房里还有几只没拉走的黑色垃圾袋。
我翻了快一个小时。
最后从一堆碎纸壳里,找到半本被水泡烂的相册。
封皮上全是脏水。
里面那张三口之家全家福被撕掉半边。
只剩小时候的我。
爸爸和妈妈都没了。
我蹲在垃圾房门口,用袖子一点点擦照片上的污渍。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妈妈。
她语气比平时温柔得多。
“知遥,明天你许叔叔单位发了几张冰雪乐园的票,乐乐一直说想跟姐姐玩,你也一起来吧。”
我看着手里那张残缺的照片。
很久才问:
“你们给我留位置了吗?”
妈妈笑了。
“这次肯定有。”
我闭上眼。
明知道那点期待早就被踩得稀烂。
可心底最没出息的那块地方,还是动了一下。
“好。”
我说。
“最后一次。”
冰雪乐园在城郊。
初二上午,我烧退了一点,还是头重脚轻。
妈妈看见我脸色,递来一杯热水。
“你怎么病成这样?”
我没告诉她,我的烧就是替乐乐跑药那晚冻出来的。
说了也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