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公社,苏家土胚房前。
两根红烛在风里晃晃悠悠。院门前堵满了看热闹的社员,指指点点,嗡嗡作响。
“迎亲吉时都过去大半个钟头了,怎么还没动静?”
“你还不知道吧?苏家大闺女在屋里要死要活呢!”
屋里头,苏巧巧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绒花,狠狠摔在泥地上。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大铁剪刀,刀尖直抵自己的喉咙。
“我不嫁!”
“谁爱嫁谁去嫁!”
“爹,娘,你们要是敢把我往陆阎王的卡车上抬,我今天就死在这屋里!”
苏巧巧扯着尖锐的嗓子,哭得满脸是泪,眼底全是一片惊恐。昨晚那场大梦太吓人了。
梦里头,陆家大儿子陆铮去了海岛当团长,看着风光威严,可不出两年就死在海里,尸骨都捞不着!而陆家那个在公社当知青的小儿子陆伟,往后可是要考大学进省城,做大生意当首富的!
她才是苏家的长女,凭什么把当富太太的命让给堂妹?坐在门槛上的陆伟低着头,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眼角偷偷往苏巧巧脸上瞟,嘴角挂着一丝藏不住的高兴,嘴上却装模作样地叹气:“大伯,大娘,巧巧既然对我一片真心,我……我总不能看着她往绝路上走。”
“只是陆铮哥那边,脾气硬得很,手底下管着几百号兵,我怕他回来砸了咱们家……”
苏巧巧的亲娘王翠娥一听,立刻把大腿一拍,坐在地上干嚎起来:“造孽啊!陆阎王脸上带道疤,凶神恶煞的,谁家闺女送过去不脱层皮?”
“巧巧从小身子骨弱,去了海岛那穷坑,还不给折腾散架了?”
王翠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拽住缩在灶台旁边的苏晚晚。
“晚晚!你堂姐不能死!”
“原先跟陆伟定亲的是你,你换一换,去嫁陆铮!”
苏晚晚手里还拿着半块没揉完的杂粮面团。她被王翠娥狠狠推了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冷硬的土墙上。
苏巧巧见状,立刻扔了剪刀扑过来,不由分说把那件大红土布嫁衣往晚晚怀里硬塞。
“晚晚,姐求你了!”
“陆伟心里只有我,你就算跟了他,也是守一辈子活寡!”
“陆铮是团长,每个月津贴大几十块,你跟了他,天天吃香喝辣,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苏巧巧嘴里喊着福气,脸上的肉却绷得紧紧的,生怕晚晚不答应。晚晚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件皱巴巴的嫁衣。
她长得白净娇小,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着像个软和受气的糯米团子。
可那双眼睛深处,清清亮亮,不见半点慌乱。福气?真要是福气,苏巧巧能拿剪刀抹脖子硬抢过去?苏家老爹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把他的老脸遮得严严实实。
“晚晚啊,”
苏老爹磕了磕烟袋锅子,闷声开口,“你姐性子烈,真闹出人命,两家都不好看。陆铮到底是当官的,亏待不了你。”全家人都在逼她。
陆伟站在一旁,假惺惺地看了晚晚一眼,语气带着施舍:“晚晚,往后你去了海岛,要是受了委屈,写信回来,我这个当小叔子的,多少给你寄点苞谷面。”
晚晚轻轻拍掉围裙上的干面粉,把大红嫁衣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上。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粗暴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挟着尘土,猛地刹在苏家院门前。
车门“砰”
地一声被重重推开。一双擦得锃亮的高腰军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院门口挤着看热闹的几十号社员,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大刀硬生生劈开,连滚带爬地往两边缩。
“陆……陆阎王来了!”
不知是谁哆嗦着喊了一嗓子。整个小院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男人身高足有一米八八,身形高大挺拔,把原本低矮的门框挡得严严实实。
一身笔挺齐整的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皮带勒出劲瘦的腰身。他生了一张轮廓分明的硬朗脸庞,鼻梁高挺,右边眉骨上方横着一道两寸长的暗红伤疤,一直蔓延到鬓角。
那双眸子深邃得像两汪寒潭,冷冷扫视一圈,满屋子的人都觉得脖子后头直冒凉气。陆伟吓得身子一晃,噗通一声跌坐在长凳上,连头都不敢抬。
苏巧巧更是吓得倒退两步,躲在王翠娥身后直打摆子。陆铮迈开大步跨进堂屋,军靴在地面踏出冰冷的节奏。
他目光落在那件大红嫁衣上,又扫了一眼脸上还挂着泪痕的苏巧巧,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意。
“吉时过了。”
陆铮的声音低沉浑厚,像闷雷在土屋里滚过。
“怎么,苏巧巧同志,你攥着剪刀,是准备扎我,还是扎你自己?”
苏老爹吓得烟袋锅子直接掉在脚面上,慌忙站起来摆手:“陆团长!误会,都是误会!”
“是巧巧这丫头……她犯浑,她跟陆伟两个早就看对眼了,寻死觅活非要在一起!”
“陆团长,我们苏家对不住你,可两个孩子真心相爱,你看……”
陆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刀锋一样的视线直接钉在陆伟身上。陆伟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地开口:“哥……哥,我跟巧巧是真心……”
“闭嘴。”
陆铮冷冷吐出两个字。陆伟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块铅,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屋里一片死寂,王翠娥硬着头皮,一把将晚晚扯到前头。
“陆团长!我们家晚晚也是好姑娘!模样比巧巧俊,性子顶顶温顺!”
“让她替她姐嫁过去!彩礼我们一分不要退,全都算晚晚的嫁妆!”
苏巧巧在后头拼命点头,巴不得陆铮赶紧点头把这个丧门星领走。陆铮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了眼前的姑娘身上。
小姑娘个头小小的,刚刚到他的胸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腰肢纤细,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嫩鸡蛋。
长长的睫毛垂着,下巴尖尖,看着弱不禁风,仿佛他稍微使点劲就能捏碎。陆铮眉心的疤痕动了动,眸色暗沉下去。
“不用逼她。”
男人开口,语气虽然硬梆梆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军婚受法律保护,不兴强买强卖那一套。”
陆铮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晚晚的发顶,沉声道:“苏晚晚同志,今天这门亲,愿不愿意跟我走,你自己拿主意。”
“要是有人逼你,老子一颗子弹毙了他。”
这话一出,苏家老两口吓得腿肚子直转筋。苏巧巧更是把指甲掐进了肉里,死死盯着晚晚。
晚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抬起了头。她迎上陆铮那双布满血丝、带着战场杀伐气息的冷厉眸子,没有后退,也没有害怕。
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股江南水乡般的糯劲儿,却异常清晰:“陆团长,我愿意跟你走。”陆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姑娘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头没有嫌弃他脸上的疤,也没有对去海岛吃苦的恐惧。
“想好了?”
陆铮又问了一句,嗓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海岛苦得很,风大浪大,去了可没后悔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