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七点半。
红星县宽阔的主干道上,成群结队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骑着二八大杠赶往各厂。
陈默喝完母亲熬的玉米面糊糊,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帆布包,大步走出了大杂院。
他没有去偏僻阴暗的背街黑市。
而是径直走到了全县最繁华的十字街口。
这是国营百货大楼正对面!
此时还没到八点开门迎客的时间,大楼紧锁的铁栅栏门外,却早已经排起了足足五六十人的长队。
眼下来排队的绝大多数都是些刚发了工资的纺织厂女工、返城女知青,还有给闺女置办嫁妆的大妈,人人手里都攥着皱巴巴的钞票和以及那好不容易求来的工业券。
而在百货大楼二楼的办公室窗后,副科长刘振国正端着搪瓷茶缸吹着茶叶沫子,整个人优哉游哉。
当!当!当!
八点的钟声敲响。
百货大楼的铁门哗啦一声拉开。
人群一窝蜂地涌向一楼的日化针织专柜。
柜台后面,刘振国的小姨子、涂着红嘴唇的售货员张翠芬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着葵花籽,一边慢吞吞地织着毛衣。
排在第一个的年轻女工小心翼翼的从口袋中,把三块五毛钱和两张工业券取出,双手递上柜台:
“同志,劳驾给我拿一双肉色尼龙袜,我下个月结婚穿,您帮帮忙,能不能帮我挑一双没跳线的……”
啪!
张翠芬眼皮都没抬。
从货架底下随手抓出了一双颜色发暗的次品锦纶袜,打发叫花子一样甩在玻璃柜台上,瓜子皮差点喷到女工脸上:
“挑什么挑?这里是国营商店,货还能有假?爱买不买,不买滚后面排队去,别耽误老娘织毛衣!”
年轻女工被骂得眼圈瞬间红了,拿着那双明显有一道抽丝痕迹的袜子,委屈得直掉眼泪,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后面排队的几十个大妈和女工更是敢怒不敢言。
百货大楼墙上虽然贴着“不准无故殴打顾客”的标语,可全县就这么一家卖尼龙袜的,得罪了张翠芬和她姐夫刘振国,以后连根棉线都休想买着!
就在整个专柜气压低到极点的时,马路正对面的工人文化宫石阶下,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陈默解开大军挎包。
将干净厚实的四方军用帆布铺在地上!
紧接着,三百双薄如蝉翼、色泽匀称的肉色与黑色丝袜,两百个在太阳底下折射出璀璨宝石光泽的五彩蝴蝶发夹,还有五十副金光闪闪的港式偏光蛤蟆镜,一股脑的摆了一地!
那股扑面而来的鲜亮与时髦气息,在这个灰蓝色的年代,简直像是一颗照明弹当街炸开!
陈默一米八二的高大身躯往石阶上一站,随手拿起一副金色边框的蛤蟆镜架在鼻梁上,双手插在旧军便服兜里,气场瞬间拉满,帅得路过的年轻姑娘连步子都迈不动了!
“快看!百货大楼对面那小伙子摆的是啥?!”
“我的老天爷,那蝴蝶发夹怎么跟水晶做的一样亮!”
路上的行人瞬间围了过来。
百货大楼柜台里的张翠芬透过大玻璃窗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竟然有人敢在国营百货大楼正对面摆野摊卖针织品?这不是抢她和她姐夫的威风吗!
“反了天了!”
张翠芬把毛衣针往柜台上一摔,顺手端起角落里一盆洗抹布的黑脏水,气势汹汹地冲出百货大楼大门,隔着马路就朝陈默泼了过去,嘴里尖声叫骂:
“哪来的投机倒把街溜子!拿些阴沟里捡来的残次破烂货,也敢在百货大楼门口骗人?给我滚远点!”
哗啦!
脏水泼在石阶前的空地上。
陈默早就防着这一手,敏捷地提着帆布一角往上一收,半点脏水都没沾到货品。
被张翠芬这一嗓子吸引,原本在百货大楼里排队的五六十个女工和大妈,全都好奇地涌出了大门,站在马路边指指点点:
“这小伙子卖的好像是尼龙袜?模样看着倒是挺顺溜,不会真是残次品吧?”
“地摊上的野货哪能跟国营商店比,估计一扯就破。”
张翠芬双手叉腰,认出了陈默,更是得意洋洋地冷笑道:
“大家都听着!这人就是个二流子,连个工作都没有,拿出来的袜子肯定是一洗就烂的假货,谁买谁上当!”
面对全场上百双怀疑的目光,还有张翠芬的恶毒拆台,陈默并未去辩解,甚至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
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色蛤蟆镜,从摊位上拎起双肉色卡丝尼龙袜,右手抄起了那把寒光闪闪的钢丝刷!
“各位大姐、小妹、工友同志们!”
中气十足的声音洪亮,一下子压过了街头的嘈杂: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既然这位张售货员说我的袜子是一洗就烂,一扯就破的残次品,那咱们今天也就不耍嘴皮子,我这就当着全县父老乡亲的面,给你们演示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默直接把左手撑进那双薄得透明的肉色丝袜里,右手抡起满是铁刺的钢丝刷,对准袜面——
刺啦!刺啦!刺啦!
他使出浑身力气。
用钢丝刷在丝袜上狠命地来回猛刮了足足十几下!
铁刺刮擦尼龙丝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全场上百号人全都瞪大了眼珠子,倒吸一口凉气!
拿刷铁锅的钢丝刷去刮尼龙丝袜?!
“啥情况……这小伙子疯了吧!”
“别说地摊货,就是百货大楼三块五一双的正品锦纶袜,碰一下手指甲上的倒刺都得抽一条长线!”
“拿钢丝刷这么刮,不得烂成破渔网?!
“……”
窃窃私语声不断,张翠芬原本还有些担心,可当看到这一幕之后,却是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中满是鄙夷。
然而下一秒。
陈默的动作突然停了。
只见他将左手从丝袜里抽出来,左右手分别双手捏住袜子一角,迎着朝阳往高处猛地一撑!
静!
只是一瞬间。
整个十字街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见阳光下,那双刚被钢丝刷蹂躏了十几下的肉色丝袜,细腻、平滑、光泽柔亮,别说破洞了,上面竟然连半根勾出来的丝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