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
贾母靠在罗汉床的软枕上,闭着眼睛养神。几个小丫鬟站在榻边,手里拿着美人拳,轻手轻脚地给她捶着小腿。
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脚步声有些急。
贾赦大步流星地走近,在堂屋当中站定,拱了拱手:“给母亲请安。”
贾母眼皮都没抬,鼻子里嗯了一声:“大晚上的,不在你那院里搂着小妖精喝花酒,跑我老婆子这儿来做什么?”
贾赦没接这话,转头看了一圈屋里伺候的几个小丫鬟:“母亲,儿子有桩要紧事跟您回禀。”
贾母睁开眼,瞥了他一眼。这老大平日里见了她,跟耗子见了猫一样,躲还来不及。今儿居然主动凑上来,还神神秘秘的,八成又是在外头看上了哪家不三不四的女子,手头紧,想来她这儿抠搜点体己银子。
她抬手摆了摆:“都下去吧,把门带上,没我的话别进来。”
几个小丫鬟放下手里的活计,低着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雕花木门。
屋里只剩下母子俩。
贾母端起旁边的温茶抿了一口,搁下茶碗,没好气地开口:“行了,人全走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又想支银子去外头买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塞进院子里,趁早给我闭嘴!我们荣国府还要脸面,我老婆子还没死呢,容不得你这么胡来!”
“咳!咳咳!”
贾赦被口水呛了一下,老脸涨得通红。他在老太太眼里,就只剩下裤裆里那点事儿了?
“母亲,您把儿子想成什么人了!”贾赦揉了揉鼻子,往前凑了两步,“儿子今儿来,真不是为了讨女人,更不是来要银子的。我是为了瑾哥儿的事来的!”
“瑾哥儿?”
贾母愣了一下,拿着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在脑子里扒拉了好半天,才勉强对上号。
大房那边是有这么个庶出的孙子,跟迎春那丫头是一个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那姨娘死了好几年了,这孩子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病病歪歪的,逢年过节来磕头,缩在人堆后头连脸都瞧不清。
“那孩子怎么了?我记得前两天听底下人提了一嘴,说是染了风寒。莫非是人没熬过去,咽气了?”
贾母语气平淡。
“呸呸呸!”贾赦急了,连着往地上吐了几口唾沫,“什么咽气了!那小子好着呢!比府里所有人都好!”
贾母皱起眉头:“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贾赦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母亲,瑾哥儿觉醒武脉了!”
“啪!”
贾母手里的玉骨扇直接掉在了脚踏上。
她整个人从软枕上弹坐起来,腰杆挺得笔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贾赦:“老大,你没喝多吧?这等事你也敢拿来消遣我?”
“儿子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事儿哄您啊!”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小子刚退了烧,穿着件单衣,两只手托着屋里那张百来斤的黄花梨八仙桌,气都不带喘的!”
“迎春身边那个奶嬷嬷偷了东西,被他一只手拧断了胳膊,一膝盖顶断了鼻梁骨,两百来斤的壮婆子,被他按在地上打得半死!”
贾赦把大腿一拍。
贾母喘气的声音粗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刚才亲自捏过他的筋骨了!”贾赦往前跨了一步,手掌在空中虚抓了一下,“肌肉紧实,骨骼硬朗,气血旺得跟个火炉子一样!”
“母亲,儿子当年虽说因为先太子那桩祸事,不得不自废了修为保命,可这双招子还没瞎!”
“七岁的娃娃,没练过一天桩功,能有这等气血力道,不是天生武脉自通是什么?”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贾母坐在榻上,手掌抓着床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起。
贾家是怎么起家的?是国公爷提着脑袋在尸山血海里砍出来的!
可看看现在的荣宁二府,成什么样子了?
贾敬跑去城外道观里烧丹炼汞,贾珍是个只知道在女人肚皮上折腾的废物。
自己这两个儿子,老大废了武功,整天装疯卖傻混日子,老二倒是一门心思读书,可读了这么些年,连个入品的文心都没修出来,在工部混个从五品的闲职,出去应酬连腰杆都挺不直!
孙子辈里头,珠儿身子骨弱,早早就去了。
宝玉虽说衔玉而生,天赋也尚可,可是她不敢培养,只能玩歪处养。
贾琏更是个不成器的,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连一品的门槛都摸不着!
要是贾家三代之内再不出一个能在军中扛鼎的武者,等她这把老骨头一闭眼,这诺大的荣国府,就是别人案板上的一块肥肉,谁都能上来割两刀!
“好!好!好啊!”
贾母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发红,手脚都有些发抖:“祖宗显灵!国公爷在天有灵,到底没绝了咱们荣国府的根!”
她掀开身上的锦被,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踩着脚踏就要往下走:“快!老大,扶我起来!”
贾赦赶忙上前一步,伸出胳膊架住贾母的手肘:“母亲,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要不要把那小子叫过来给您磕个头?”
“叫什么叫!深更半夜的,别惊动了旁人,让人看出了端倪!”贾母抓着贾赦的胳膊,借力站稳,往内室的拔步床走去,“跟我来!”
贾赦扶着老太太绕过屏风,走到拔步床后头。
贾母伸手在床头的暗格里摸索了两下,用力往下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靠墙的博古架往旁边滑开半尺,露出一道黑乎乎的窄门。
贾赦在府里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老太太屋里有这么个地方,眼睛都看直了。
“愣着干什么?拿烛台来!”贾母低喝了一句。
贾赦回过神,端起桌上的铜烛台,护着火苗,扶着贾母走进了暗室。
暗室不大,只有几尺见方,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樟木味儿。
正当中摆着一张石桌,上面放着一个上了铜锁的紫檀木匣子。
贾母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插进锁眼,拧动了两下。
铜锁弹开。
贾母掀开匣子盖,从黄绸布里捧出一本线装的册子。
册子封皮是熟牛皮做的,上面用暗红色的字体写着五个大字:破军裂阵诀。
贾赦看着那五个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认得这个吧?”贾母手指摩挲着牛皮封皮。
“这是咱们贾家历代国公爷压箱底的功法,配合沙场上的斩马长刀或是长槊,最是霸道不过。”
“修到高深处,一人一骑就能撕裂千军万马的军阵!”
贾母摸着这个,就想到了自己逝去的丈夫,眼中浮现一丝泪光。
贾母抬起头,斜了贾赦一眼:“可惜你年轻时候吃不得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又出了那档子事,连碰都没资格碰了。你要是当初学成了这个,现在还能亲自指点一下瑾哥儿,也不至于抓瞎!”
贾赦脸上挂不住,发烫得厉害,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母亲,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您还提它干啥?儿子是没用,可儿子生了个好种啊!二房那个读死书的,不也没生出个能练武的吗?”
贾赦拱手道:“母亲,那儿子就先回去了,明儿一早就把东西给那小子送去。”
“去吧。”贾母挥了挥手,“告诉你院里那个邢氏,要是敢在吃穿上克扣瑾哥儿一星半点,不用你动手,我直接让人把她休回娘家去!”
“用不着她!儿子已经让人把那小子的份例全改了,走我的私库!”
贾赦嘿嘿一笑,转身大步走出了荣庆堂,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十倍不止。
听着贾赦的脚步声远去,贾母重新坐回罗汉床上。
她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满面红光,手指头在小几上轻轻敲击着。
“宋嬷嬷。”贾母冲着屏风后头喊了一声。
屏风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穿青布衣裳的老嬷嬷。这婆子走路没有半点声音,双脚落地极稳,太阳穴微微鼓起,赫然是个六品修为的武者。
她是当年老国公爷留下来的家生子,一辈子没嫁人,专门在暗处护着贾母的周全。
“老太太。”宋嬷嬷走到榻前,低头听令。
贾母看着她,脸上全是笑意:“刚才老大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大房这是要出真龙了。”宋嬷嬷回道。
“真龙不真龙的,还得长大了再看。不过这棵苗子,咱们得给他护住了。”贾母收敛了笑容,“从今儿起,你从暗卫里挑两个机灵点的好手,放到东跨院后头盯着。不用露面,只要确保没人敢对瑾哥儿下黑手就行。”
“是。”
“还有,”贾母拍了拍扶手,“拿着我的钥匙去库房,把里头那些年份足的黄精、血竭、虎骨,全给我清理出来。”
“从明天开始,每天让人往大房那边送一份过去,给瑾哥儿打磨筋骨用!”
宋嬷嬷应了一声:“老奴这就去办。”
她转身退回屏风后头,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贾母靠回软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贾家有了麒麟子,她日后百年了,也有脸去见列祖列宗,也有脸去见贾代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