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的回廊下,甲胄摩擦的撞击声密集如急雨。
毛骧按着腰间绣春刀,亲自带着两百名锦衣卫精锐将整座偏殿围得水泄不通。宫人与内侍全被驱逐到三道宫门之外,任何人胆敢靠近十步之内,格杀勿论。
殿门推开。
朱元璋大步在前,身后跟着三道雄壮的身影。
徐达身着半旧的长袍,面色沉静如水,眼角深刻的皱纹掩不住征战半生的肃杀。
蓝玉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手掌下意识搭在刀柄上。
另一侧的青年将领身形挺拔,剑眉星目,俊美异常,正是曹国公李文忠。
殿内,马皇后依旧坐在软榻上,朱标垂手立在一旁,常氏和徐妙云则神情各异。
“嘭!”
殿门重新关死。
朱元璋在主位坐下,端起冷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目光扫过徐达三人。
“在这里的都是咱信得过的老兄弟、自家人,关起门来,咱把刚才的事跟你们交个底。”
朱元璋声音不高,字字句句却裹着冰碴。
他没有隐瞒,将叶君辞透露的东宫隐患、常氏产后危局、朱雄英夭折,以及吕氏母子背后的阴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
“操他娘的!”
蓝玉眼珠子瞬间通红,腰间佩刀当啷一声出鞘半截,杀意炸开:“哪个杂碎敢动我大姐的闺女?上位,臣现在就带人去东宫,把那姓吕的贱妇剁成肉泥喂狗!”
李文忠也是脸色铁青,右手按在刀靶上,青筋暴起,脚下一步跨出:“大舅,这事不用您出面,外头那些江南儒生要是敢叫唤,文忠带骑兵把他们全踩烂!”
两位大明最顶尖的悍将,浑身杀气腾腾,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住手,成何体统!”
徐达猛地抬手,两只铁钳般的大手分别按住蓝玉与李文忠的手腕。
蓝玉挣了一下,竟没挣脱,急道:“大将军,那是我亲外甥女!”
徐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转头看向端坐上位的朱元璋:“上位,要我们怎么做?”
朱元璋盯着徐达,眼底的暴怒稍稍收敛了些。
老兄弟就是老兄弟,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交情,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拔刀,什么时候该收刀。
“这事不能闹大。”朱元璋冷声道,“后头牵扯到江南那帮士绅的盘算。若是现在大张旗鼓地杀人,他们会反扑,甚至把脏水泼到标儿头上,说东宫容不下庶子与侧妃。天下的儒生全长了一张好嘴,咱不怕杀人,但咱不能让标儿的名声沾了泥。”
朱元璋看向三人:“天德,蓝玉,文忠。你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给咱把东宫、坤宁宫盯死。孩子和妹子,还有常丫头肚子里的骨肉,哪怕少了一根头发,咱拿你们是问。至于查案拔根的事,锦衣卫去办,咱亲自盯。”
徐达抱拳:“臣,领旨。”
李文忠咬紧牙关,缓缓松开刀柄:“文忠领旨。”
蓝玉愤愤地将长刀推回鞘中,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大殿里回荡:“臣……领旨!”
“嗡——”
大殿中央的虚空突然荡起涟漪。
蓝玉和李文忠反应极快,反手再次握紧兵刃。
下一瞬,叶君辞跨了出来。
他两只手里提满了大大小小的保温袋和牛皮纸包,背上还挂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外卖箱,整个人被塞得满满当当。
叶君辞刚站稳,迎面就撞上了三双充满杀气的眼睛。
徐达目光锐利,李文忠眼神冷厉,蓝玉更是把刀柄捏得咔咔作响。
“额……你们好啊。”叶君辞眨了眨眼,有些尴尬地抬了抬手里的塑料袋。
徐达三人愣了一下。
他们久经沙场,对杀气极为敏感,眼前这个短发青年身上没有半点行伍之气。
这就是上位口中那个通晓未来的异人?
徐达率先松开手,客气地拱了拱手:“先生好。”
蓝玉和李文忠对视一眼,也抱了抱拳:“好。”
常氏见状,肚子适时咕噜叫了一声,她毫不客气地走上前,一把拉开牛皮纸包:“小兄弟,你可算回来了,老娘都要饿瘪了!”
徐妙云也走上前帮忙拆包。
随着一层层保温盒被打开,浓郁的甜香、焦香混杂着独特的复合香料味道,猛然在殿内弥漫开来。
原本杀气腾腾的肃杀气氛,瞬间被这股浓烈的烟火气冲散了大半。
蓝玉吸了吸鼻子,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这……这么香?”
行军打仗吃惯了干粮肉干,这味道直接勾起了腹中的饥火。
朱元璋脸上的阴沉也淡了几分,走过来招呼道:“都别愣着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都是后世的吃食,后世叫什么来着?外卖!一般人几辈子都尝不到一口,过来吃!”
众人在矮桌前围坐。
徐达看着摆在中央、烤得油亮焦脆的整只卤烤鸭,眼睛直勾勾的。
大明开国第一名将,平生最爱吃鹅肉鸭肉。
但他没敢伸手,转头看向自家的长女徐妙云。
徐妙云见父亲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轻轻点头:“爹,给你点的,尝尝后世的手艺。”
徐达这才咧嘴一笑。
等到朱元璋和马皇后先动了筷子,徐达立刻伸手,利落地撕下一整只肥硕的鸭腿塞进嘴里。
外皮焦脆,肉质软嫩多汁,特殊的酱料在舌尖爆开。
徐达嚼了两口,眼睛瞪大:“香!这肉是怎么做的?皮脆肉烂,连骨头里都有滋味!”
“秘制烤鸭,配了特调的甜面酱。”叶君辞从箱子里掏出几瓶冰镇可乐放在桌上。
蓝玉已经抓起一根烤肠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附和:“确实带劲!比军营里的烤全羊还入味!”
唯独李文忠坐在徐达身侧,端着一盒鸡米花,神色有些坐立不安。
马皇后看出端倪,温和地问道:“保儿,怎么了?不合胃口?”
李文忠的小名唤作保儿,自幼被朱元璋和马皇后收养,情同母子。
李文忠放下食盒,正色看向朱元璋:“大舅,我心里总不踏实。吕氏背后要是真有江南士族的影子,咱们在应天府动手,沐英还在西南。要不要派八百里加急,把沐英也调回来?我是真怕那帮文弱书生逼急了狗急跳墙,暗中作乱。”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沐英镇守云南,手握铁骑,是大明西南的定海神针。
朱元璋嘴里嚼着焦糖炸鸡,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西南刚定,段氏残余和土司们都盯着云南。沐英在那,云南就翻不了天;他要是擅离职守回京,边疆必乱。”朱元璋咽下嘴里的食物,眼底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跳墙?在咱的应天府,只要咱还喘着气,几只野狗跳得再高,也翻不过这紫禁城的城墙。暗中查,查实一个,咱剁一个。”
“文忠明白了。”李文忠点头应下。
叶君辞在一旁咬着吸管喝奶茶,打量着李文忠,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英俊的小哥……是李文忠将军?”
李文忠一愣,赶紧放下手中的竹签,挺直腰板拱手:“正是在下。先生有何指教?”
叶君辞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脱口而出:“好帅啊。”
李文忠整个人僵住,只觉得脊背莫名发凉,甚至下意识并拢了双腿。
后世的异人……爱好如此特殊?
朱标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连忙伸手拉住叶君辞,哭笑不得地解释:“小兄弟,慎言!文忠是我表兄,休要说这种惹人误会的话。”
“哎呀,太子殿下你误会了,我性取向绝对正常!”叶君辞摆摆手,有些好笑地看着李文忠,“我就是单纯感慨一下。在后世,大家都说李文忠将军文武双全,容貌俊美,但性格其实挺内向的。听说年轻那会儿,行军路上有姑娘送个手帕,你脸能红半天,连话都说不利索,是不是真的?”
桌上的气氛陡然一变。
蓝玉正嚼着烤肠,听到这话直接笑喷了:“噗哈哈哈哈!行啊文忠,你平日里在军中冷着一张脸,原来是个黄花大男孩啊?哈哈哈!”
徐达也忍不住捋着胡子笑出了声。
连一向端庄的马皇后都用帕子掩住嘴角,眼带笑意。
朱标扶额叹气。
李文忠原本白净俊朗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晕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垂,最后整张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头顶几乎要冒出热气。
他羞愤欲死,手足无措地抓着膝盖上的布料,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我没有!谁……谁说的?!”
“史书啊。”叶君辞理直气壮地咬着吸管,“后世史书里写着呢,野史正史都有提。”
李文忠悲愤交加,一巴掌拍在矮桌上,仰天长叹:“他们记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