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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1-22 08:11:03

叶一诺把最后一张设计稿发给甲方,关掉了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叶姐,你真要走啊?设计部副总监的位子不要了?」

她没有回复。

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的相框上——那是去年春节拍的合照,爸妈笑得眼睛眯成缝,她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个大大的红包。她伸手摸了摸玻璃,指尖传来的冰凉让她缩回了手。

一个月前,一场连环追尾带走了他们。

肇事司机是个疲劳驾驶的大货车司机,当场死亡。而她爸妈,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她请了假处理后事,回到公司,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开会走神,画图出错,连最简单的邮件都要看好几遍才能理解意思。老板找她谈话,说给她放个长假,她却直接递了辞职信。

同事们都说她疯了——二十六岁的设计副总监,年薪四十万,说不要就不要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待不下去了。

这座城市到处都是爸妈的影子。地铁站出口妈妈等她下班的奶茶店,周末爸爸最爱带她去的那家酸菜鱼馆,小区楼下他们一起遛弯的花园……每走一步都是回忆,每呼吸一口都是疼。

所以她逃了。

她把家里的房子出租,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买了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目的地只有一个——兰溪村。

妈妈十岁前住过的那个南方小村庄。

妈妈常说,那年她才十岁,外公外婆为了讨生活,带着她背井离乡,一路辗转来到了海城。外公在建筑工地干活,外婆给人当保姆,一家人挤在十几平的出租屋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算是扎下了根。

后来日子好起来了,外公外婆每逢清明都会带她回兰溪村扫墓探亲。叶一诺小时候看过不少他们在老家的照片,妈妈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外公外婆走了之后,妈妈就再也没有回去了。要上班,要照顾她,生活的琐碎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回乡的路越隔越远。

但妈妈一直念叨着。

“等妈退休了,一定要回兰溪村好好住上一段日子。”妈妈总是这样说,眼睛里满是憧憬,“去看看小时候那条河还在不在,村口那棵大榕树是不是还那么茂盛,还有桂兰姐,刘婶,小方妹子,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去年,爸妈终于退休了。

回老家的计划也终于提上了日程。妈妈高兴得像个孩子,专门买了一个小本子,认认真真地往上写要带回去的东西——给老邻居们的特产,给小时候玩伴的礼物,还有她要带去拍照的几条裙子。

“到时候你也一起去,休个年假,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玩玩。”妈妈笑着说。

叶一诺答应了。

可那个时候她刚好接了一个大项目,甲方催得急,她天天加班到凌晨,整个人瘦了一圈。爸妈不放心,说等她忙完这阵子,休个年假,一家人一起回去。

“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妈妈在电话里说,“你先忙你的,身体要紧。”

谁知道,意外先来了。

那场车祸带走了所有来不及实现的约定。

妈妈那个写满礼物清单的小本子,至今还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叶一诺把它带上了。

火车转大巴,大巴转两轮。

当她终于站在兰溪村村口的时候,夕阳正好把整片青瓦白墙染成了金色。

空气里有稻香和炊烟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石凳上聊天,看见她来了,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兰溪村比想象中还要古朴。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伸向村子深处,两旁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村边果然有一条小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石头缝里游动的小鱼。

一切都和妈妈说的一模一样。

叶一诺深吸一口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妈,我替您回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拖着行李箱走进村子。老人们还在看着她,她挤出一个笑容,上前问道:“大爷,请问您认识一户姓何的人家吗?”

老大爷耳朵不太好,凑近了问:“你说啥?”

“姓何!何秀云!”她提高了音量。

老大爷摇摇头,旁边带孩子的大姐也说没听过这个名字。

叶一诺有些失望,但还是不死心。她沿着河边往里走,逢人就问,可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

也是,妈妈上一次回这里,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再说,忽然看见河边蹲着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洗衣服。

“阿姨,您好,我想打听个人。”

中年妇女抬起头,是个面相和善的女人,大约六十岁上下,皮肤有些黑,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打听谁呀?”

“何秀云,您认识吗?她小时候住在这个村子的。”

中年妇女愣了愣,手里的衣服滑进了水里。

“秀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女儿。”

中年妇女猛地站起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盯着叶一诺的脸看了好久,眼眶突然红了。

“像,真像。”她喃喃道,“你跟你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叶一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姨,您认识我妈?”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中年妇女抹了一把眼睛,“我叫王桂兰,跟你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王桂兰说着,眼神有些飘远:“后来你外公外婆一家搬走了,她们清明都还回来。你妈结婚那年还特意带了喜糖回来发。后来你外公外婆走了,她就回来得少了……最后一次见她,还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

“二十八年前?”叶一诺愣住了。

“是啊。”王桂兰笑了笑,眼眶却还是红的,“那时候我刚生了儿子,办百日宴,你妈专程从海城赶回来的。给我儿子买了两套新衣服,一套小老虎的,一套小海军,好看得不得了。她还抱着我儿子拍了张照片呢,那张照片我现在还留着。”

叶一诺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母亲那本快翻烂了的旧相册。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母亲还很年轻,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笑得一脸温柔。她小时候翻到那张照片,问妈妈这是谁家的孩子。

妈妈说:“这是妈妈最好朋友的儿子,小名叫沐沐,比你大两岁呢。”

当时她还撅着嘴说:“妈妈抱别人家的孩子,不抱我。”

妈妈笑着刮她的鼻子:“那时候还没你呢,小醋坛子。”

“阿姨,”叶一诺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个小男孩……小名叫沐沐?”

王桂兰一愣:“你怎么知道?”

叶一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原来那张照片里的小孩,就是王桂兰的儿子。

原来妈妈一直珍藏着的照片,就是她和王桂兰最后一次见面的纪念。

王桂兰看着她哭,心里也难受,拉着她的手问:“孩子,你妈她……怎么不回来看看?二十多年了,我怪想她的。她身体还好吗?”

叶一诺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妈她……”她哽咽着,“她和我爸,一个月前出车祸,走了。”

王桂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走……走了?”她的嘴唇哆嗦着,“你说秀云她……”

话没说完,眼泪就哗地流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秀云那么好的人……我们说好了要再见面的啊……”

两个人站在河边,一个哭出声,一个默默流泪。过了好一会儿,王桂兰才平复下来,拉着叶一诺的手不肯松开。

“那你现在……”

“就剩我一个人了。”

王桂兰一听,心疼得不行,把她搂得更紧了:“你这孩子,命苦啊。走,跟姨回家,以后就住我家。”

“阿姨,不用麻烦了,我找个旅馆就行……”

“村里哪有旅馆!你就听我的。”王桂兰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行李箱拎起来,“我们家就我和老头子,还有个儿子在村里当村官,还有个闺女在县里当小学老师,周末才回来。房间多的是,不差你这一口饭。”

叶一诺还想推辞,王桂兰已经拉着她往村里走了。

“你妈当年给我儿子买的那两套衣服,我一直留着呢,都舍不得扔。等你见了嘉沐,就知道你妈抱过的那个小娃娃,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叶一诺怔了怔。

嘉沐。

沐沐。

原来妈妈照片里抱着的那个小男孩,叫嘉沐。

王桂兰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院子不大,种了些花花草草,墙角堆着几捆柴火。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王桂兰领着个陌生姑娘回来,愣了一下。

“这是谁?”

“秀云的女儿!”王桂兰说,“你还记得秀云不?我小时候最好的那个姐妹!”

老林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何家的闺女!她女儿都这么大了?”

“可不嘛。”王桂兰没敢当着叶一诺的面再提伤心事,只说她来村里住几天,住咱们家。

老林是个老实人,也没多问,憨厚地笑了笑:“住下吧住下吧,家里热闹。”

晚饭是王桂兰做的,三菜一汤,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碗蒸蛋,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喝碗汤,补补身子。”王桂兰给她盛了一大碗,“看你瘦的。”

叶一诺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又有点发酸。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家常饭了。

正吃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穿着深蓝色的T恤和黑色长裤,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棱角分明,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妈,我回来了。”

王桂兰赶紧招呼:“嘉沐,快来,家里来客人了。”

林嘉沐的目光落在叶一诺身上,微微一愣。

“这是你秀云姨的女儿,还记得不?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王桂兰笑着说,“就是你百日宴那天,给你买了两套新衣服的那个秀云姨。”

林嘉沐显然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这是她闺女,叫一诺。”王桂兰又补充道,“来咱村住几天,就住咱家。”

林嘉沐说了句“你好”,就去厨房洗手了。

叶一诺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如今已经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妈,你知道吗?

你抱过的那个小沐沐,我见到了。

吃完饭,王桂兰带她去了二楼靠东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远处的山。

“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你看看还缺什么不?”

“不缺了,谢谢阿姨。”

“谢啥。”王桂兰拍了拍她的手,“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喊我就行。明天我带你在村里转转,认认路。”

叶一诺点点头:“好。”

门关上之后,叶一诺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虫鸣。

她打开手机,翻到妈妈的照片。

照片里的妈妈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海城的海边公园,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在意。

她又从包里翻出那本旧相册。

翻到那张黑白照片,母亲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眉眼间全是温柔。

照片背面,是妈妈娟秀的字迹:

“1997年,兰溪村,桂兰姐的儿子沐沐,百日快乐。”

叶一诺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妈,我到兰溪村了。

我见到桂兰姨了,也见到沐沐了。

桂兰姨很想你,听说您不在了,哭了好久。

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把照片放回相册,关了灯。

黑暗中,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心里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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